按照林薇薇预约的时间，陈谕带着陈念，在林薇薇和赵护士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广州那家以血液科闻名的医院。梁教授的诊室外等候着不少病人和家属，气氛比三亚的私立医院要凝重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陈谕的心也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每一次见新的专家，都像是在开启一个未知的盲盒，既期待能有新的希望，又害怕听到更残酷的宣判。他感觉到陈念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收紧了。
林薇薇察觉到了他们的紧张，轻声安慰：“别担心，梁教授是出了名的既有水平又有耐心。”
轮到他们进去时，梁教授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学者。他仔细翻阅着赵护士长递上的、厚厚一叠从最初到最近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时不时抬头温和地看陈念一眼。
“小姑娘，一路上看了不少风景吧？”梁教授放下报告，没有先谈病情，反而笑着问陈念，语气轻松。
陈念有些怯生生地点点头。
“真好。”梁教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陈谕，神色转为专业和严谨，“陈先生，你妹妹的情况，我之前听林小姐和你们当地的王主任大致沟通过。非常罕见的类型，你们辛苦了。”
他指着CT片和最新的血象指标，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陈念目前骨髓造血功能的状态、免疫系统的脆弱点，以及长期用药可能带来的累积影响。他的分析比陈谕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详尽和深入，但条理清晰，并不故弄玄虚。
“从医学角度来说，”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客观，“根治的希望，确实非常渺茫，这一点，我相信之前的医生也已经和你们明确过了。骨髓移植的风险，对于小念目前的体质和她的具体分型来说，成功率……不容乐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从权威专家口中再次听到这个结论，陈谕的心还是沉了一下。他握紧了拳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但是，”梁教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陈谕紧握的拳和陈念有些茫然却努力倾听的小脸，“医学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追求‘治愈’这一个结果。尤其是在目前阶段，‘活得更好’、‘活得更有质量’，是同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更首要的目标。”
他拿起陈念放在膝盖上的画册，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看得出来，这次旅行，对小念的精神状态有非常积极的影响。心情愉悦，对于免疫系统的稳定、疼痛的耐受度，甚至包括药物吸收，都有正面的作用。从她最近的血常规来看，虽然核心指标没有逆转，但某些反映炎症和消耗的指标，比三个月前在她常住地医院检查时，还有轻微的改善。这很难得。”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陈谕因那句“不容乐观”而再次阴霾的心间。他猛地抬头看向梁教授。
“我的建议是，”梁教授继续说道，“继续你们目前的维持治疗方案，这是基石。在此基础上，我根据她最新的情况，微调两种辅助药物的剂量，可以更好地保护她的肝肾功能，减轻一些潜在的副作用。同时，我非常支持你们继续旅行。”
他看向陈谕，眼神充满了理解和鼓励：“在保证安全、有医疗随行的前提下，让她多看看这个世界，保持心情开朗，这就是现阶段最好的‘辅助治疗’之一。当然，每个地方的饮食、气候、海拔都要注意，像接下来如果去高原，就需要格外谨慎，提前做好准备。”
梁教授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的每一句话都立足于现实，充满了对患者作为一个“人”的关怀，而不仅仅是一个病例。他肯定了陈谕的努力和选择，这种认可，对一直孤军奋战的陈谕来说，弥足珍贵。
“谢谢您，梁教授。”陈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和一种更加清晰、更加脚踏实地的方向感。
离开诊室，去药房拿了调整后的新药，陈谕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些。林薇薇也松了口气，挽着陈念的手说：“看吧，我就说梁教授人很好！他都说旅行是对的呢！”
陈念也似乎听懂了医生的鼓励，小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回到民宿，陈谕将梁教授的话和调整后的方案仔细告知了赵护士长。刚安顿好陈念休息，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今天去见过梁教授了吗？情况怎么样？小念还好吗？】
简洁的问候，却透着持续的牵挂。
陈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骑楼街熙攘的人流，回复道：【见过了。梁教授很好，调整了用药，也肯定了带小念旅行的意义。小念状态不错，刚吃了药睡了。】
过了一会儿，苏晴回复：【那就好。肯定你们的努力，这很重要。代我向小念问好，让她乖乖听哥哥和赵阿姨的话。】
【谢谢。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放下手机，陈谕心中五味杂陈。苏晴的关心如同涓涓细流，沉静而持久；而林薇薇的热情则像炽热的阳光，直接而温暖。两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在他和妹妹这段艰难的旅程中，投下了光亮。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妹妹，又望向广州湛蓝高远的天空。前路依旧未知，病魔的阴影并未散去，但此刻，他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带着这份被权威肯定的信念，和身边汇聚的点点温暖，他们将继续走下去，去往下一站，那片传说中离天空更近的、雪山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