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龙眠地窟以西，曾经的千里焦土，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十二座被命名为“灯塔”的巨型高塔，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十二座幸存者城市的中心。

　　白天，它们是沉默的钢铁哨兵；而每当夜幕降临，子时一到，塔顶的暗金色火焰便会准时燃起，同步共鸣，释放出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温和精神波动。

　　这股波动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抚平着幸存者们因末日而紧绷的神经，甚至能缓慢治愈那些症状尚浅的畸变感染者。

　　一位自称“归乡诗人”的流浪文人，在目睹了数个城市的变化后，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名为《灯塔赋》的短诗。

　　诗文被刻在龙鳞岩的碎片上，随着往来的人流，传遍了废土的各个角落。

　　“……不拜神明，不跪刀枪，只敬那守夜人，掌中一点光。光起处，饥者得食，寒者得衣，绝望者见归乡。此光非神赐，乃万人心火，聚于一人肩上……”

　　诗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最朴素的语言，精准地击中了所有在末日中挣扎求生者的内心。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满足于远观，他们自发地离开原本的聚居地，带上所有的家当，扶老携幼，朝着龙眠地窟的方向跋涉而来。

　　夜间，这些人会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或油灯，远远望去，一条由无数微小光点组成的蜿蜒长龙，从地平线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通往龙眠地窟的道路照得亮如白昼。

　　这便是被后世称为“灯火长廊”的奇景。

　　龙脊同盟的城墙之上，刘教官望着下方那条越来越璀璨的光带，眉头却紧紧锁起。

　　“头儿，民心虽附，但我们的战线也因此拉得太长了。十二座灯塔城市，加上这条长廊，防御力量被极度分散。如果南方联军的残部，或是其他势力趁机发动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林渊的目光从那条人间星河上收回，神色平静得出奇。

　　“他们不是来投靠我，是来确认——人间，还有选择。”他淡淡道，“我们的堡垒再坚固，也只能庇护十万人。但这个选择权，可以庇护千万人。”

　　刘教官似懂非懂，但看着林渊笃定的侧脸，他还是选择无条件地相信，用力点头道：“是！我这就去重新部署巡逻队！”

　　与此同时，地窟主控室内。

　　苏清雪指尖在光幕上划过最后一道指令，正式启动了“灯塔协议”。

　　“协议启动，环形刃轮百分之三十的算力与预警权限，将向十二座灯塔节点开放。”

　　随着她话音落下，十二座城市的核心管理者——那些在民乱中自发组织起来维护秩序、并得到民众认可的新领袖——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来自龙眠地窟的“授权”。

　　一枚由精神力构成的，名为“心钥”的虚拟徽记，出现在他们每个人的意识中。

　　通过这枚心钥，他们可以连接龙鳞岩构成的局域网络，实时共享来自主系统的威胁预警，并获得有限的资源调配建议。

　　这相当于，林渊将自己的一部分“眼睛”和“耳朵”，交给了这些素未谋面的人。

　　“清雪姐，你看这个！”一旁的赵小芸忽然指着一片数据流，语气中充满了惊奇，“这些心钥回传的信号……好奇怪。它们不仅在接收信息，还在上传！上传的内容是那些管理者做出决策时的脑波模式和判断逻辑……像是在……像是在学习！”

　　苏清雪凝视着那片飞速滚动的复杂数据，瞳孔猛地一缩。

　　她忽然明白了林渊的真正意图。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由他一人掌控的、冰冷的中央系统。

　　“系统在模拟人类的判断，通过学习十二个、乃至未来成千上万个‘选择’，它在进化……”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撼，“它在进化出‘集体意志’的雏形。”

　　地窟外围，一座临时改造的监牢内。

　　铁冠侯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面色枯槁，嘴唇干裂。

　　他已经被俘七日，却滴水未进，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身为九阶强者的最后尊严。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周拎着一个粗陶酒坛，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听说你年轻时也是个孤儿，靠啃树皮才活下来的？”老周将酒坛重重地放在地上，自顾自地坐下。

　　铁冠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笑道：“那又如何？如今我宁死，也不受你那伪神的半点怜悯。”

　　“伪神？”老周嗤笑一声，猛地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烈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林渊让我告诉你——他杀过数不清的背叛者，也放过跪地求饶的毛贼，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神。”

　　他倒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推到铁冠侯面前。

　　“这酒，是上次守卫战里，一个叫王二虎的兄弟留下来的。他被变异兽撕碎前，就想喝这么一口。”老周端起自己的碗，眼神有些发红，“林渊说了，喝不喝，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逼你。”

　　说完，他便不再看铁冠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铁冠侯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清冽的酒水，以及酒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脸。

　　良久，他伸出颤抖的手，端起了那只碗。

　　深夜，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龙眠地窟的宁静。

　　“警报！警报！西部荒原坐标（734，991）出现大规模未知能量扰动！”

　　刘教官第一时间带领一支精锐的龙脊卫队，乘坐高速突击车赶往事发地点。

　　他们在一片被风沙掩埋的戈壁深处，发现了一座刚刚从地底升起的宏伟遗迹。

　　遗迹的青铜门户大开，门口矗立着两尊高达十米的守门石像。

　　就在卫队靠近的瞬间，其中一尊石像的双眼猛地亮起骇人的红光，它手中的石质巨斧轰然举起，毫无征兆地朝着卫队劈来！

　　“散开！迎敌！”刘教官怒吼。

　　然而，交战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石像的攻击并非大开大合，毫无章法。

　　它每一次挥斧、格挡、走位，都精准地预判了卫队成员的战术动作，甚至懂得利用地形制造攻击死角。

　　它不像是一个傀儡，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争宗师！

　　仅仅几个回合，龙脊卫队便出现了伤亡，被彻底压制。

　　就在危急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战场中央。

　　是林渊。

　　他看都未看那尊正在大杀四方的石像，只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另一尊尚未启动的石像，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焦黑的、看不出材质的骨片。

　　那是他前世在某处绝地九死一生才得到的东西，重生后凭借记忆提前拿到，却一直不知其用途。

　　他将焦骨片，轻轻地贴在了石像冰冷的胸膛上。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尊正在与龙脊卫队激战的石像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

　　下一秒，两尊巨大的石像竟同时朝着林渊的方向，单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在它们光洁的额头上，一道与龙骨匕同源的暗金色神秘纹路，一闪而逝。

　　林渊的眼前，久违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文明锚点’觉醒，编号G-07守门石像已绑定‘火种权限’。】

　　【特性：自主识别并守护所有‘火种权限’的继承者。】

　　返程的突击车上，车厢内一片沉默。

　　刘教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头儿……如果有一天，你倒下了。我们……这盘棋，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林渊的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上，那连绵不绝的“灯火长廊”，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当然。”他说道，“因为我留给他们的，从来不是不可违抗的命令，而是可以选择的权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那十二座灯塔，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回答，竟同步闪烁了一下，光芒明灭，如同一次深沉的呼吸。

　　同一时刻，世界的最北端。

　　永冻的冰川深处，那三具与林渊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们的掌心之中，那串复杂的微光符文，正与遥远大陆上的十二座灯塔，以及那条灯火长廊，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其中一具身影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他在教他们……如何成为下一个我。”

　　就在这时，龙眠地窟的最高主控室内，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合金大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赵小芸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不好了！监测到一股无法解析的超高频精神脉冲，源头……源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