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

　　林月柔在王洋身前轻声的呼唤，生怕刺激到眼前这个大男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通过刚才的心灵共鸣，她已经察觉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

　　“嗬——！”

　　王洋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胸膛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猛地一甩手臂，这个近乎失礼的防御动作，将林月柔伸来的手直接甩开。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去透口气！”

　　他不再看任何人，尤其是不敢再看施小雨那双与记忆中人过于相似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有些虚浮地、踉跄地朝着车厢连接处快步走去。

　　在他离开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施小雨被他最后那个眼神吓坏了，下意识地往林月柔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哭腔：“月柔姐……师傅他……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我可以改的……”

　　“不，小雨，不是你的错。”林月柔轻轻将女孩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柔声安抚，目光却担忧地望向王洋离开的方向，“你做得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只是……被你的话，带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非常、非常难过的地方。那里……有他没能保护好的……另一个‘徒弟’。”

　　王阳的意识早已接管了主导权。他靠在列车冰凉的厢壁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共享身体里那翻江倒海的余痛。

　　【哥……】他在一片死寂的意识海中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是被强行引爆的、名为“过去“的火山。那股熟悉的、热带雨林特有的，混杂着腐殖土腥气与浓重血腥味的窒息感，裹挟着记忆的碎片，将他彻底淹没……还有，一个稚嫩的、却强装镇定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师傅，这样对吗？”

　　那是在缅北，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女孩，名叫沙文，十岁，有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王洋——这个连队友都难以亲近的怪人，却对她倾注了所有的耐心。发现她是罕见的冰系异能者后，他更是倾囊相授。

　　一天，沙文终于让一朵颤抖的冰晶小花在手心绽放。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清脆地喊了一声：“师傅！”

　　王洋愣了下，随即，那张总是阴鸷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堪称“阳光”的、笨拙的笑容。

　　最终任务在雨林爆发。枪声与异能轰鸣中，王洋将沙文藏好，嘶吼着“躲好！等师傅回来！”便杀入战场。

　　战斗接近尾声。当他弯腰去抓瘫软的毒枭时，一声不起眼的枪响自身后传来——一个装死的佣兵扣动了扳机，目标正是他的后心。

　　“师傅小心——！”

　　熟悉的尖叫响起。王洋只觉背后被一股小小的、却决绝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子弹擦着他肋侧飞过，身后传来利器入肉的闷响。

　　他霍然回头，看见沙文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脖颈侧方一道鲜红的血线正迅速洇开。而那个毒枭，竟趁机扑上，将摇摇欲坠的女孩一把勒住，匕首抵上了她的喉咙。

　　后来的事，记忆是一片猩红与癫狂的碎片。

　　他亲眼看到毒枭用匕首在沙文脖颈上一划！鲜血瞬间涌出！他将鲜血淋漓的女孩像破布娃娃般扔给王洋，企图用这残忍的方式阻挡追兵，自己则转身疯狂冲向国境线另一边。

　　“沙文——！！！”

　　刺眼的鲜红从小女孩颈间喷涌而出，王洋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王阳同样绝望，他不再压制，因为他能感受到，哥哥的灵魂在那一刻，燃烧了起来，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毁灭欲。

　　王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他把沙文放在地上，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瞬间掠过边境！

　　他用近乎凌迟的方式，击毙了毒枭。当最后一块残破的躯体停止抽搐，无边的死寂便吞噬了他。复仇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更深邃的、万物皆空的虚无。他转身，走回沙文身边，每一步都像踩在灵魂的灰烬上。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她颈间那个可怕的伤口。温热的液体固执地从他指缝涌出，他掌控水流的能力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具，让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沙文的生命正如同细沙般从掌心流走，无法挽回。

　　当队医沉重地摇头，队友红着眼眶别过头时，王洋的世界彻底寂静了。他只是跪在那里，将那个迅速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死死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头。

　　没有泪，没有声。他灵魂里所有被那声“师傅”点亮的光，都在她血液流尽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与足以焚毁一切的灰烬。

　　队长用了极大的力气，几乎是半抱半拽，才将失魂落魄、仿佛灵魂都已随沙文而去的王洋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即便站起身，王洋的手臂依旧死死箍着沙文的遗体，不肯松开分毫，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最终，是另一名眼中含泪的队员上前，小心翼翼地、近乎恳求般地，才从他如同钢铁般僵硬的怀抱里，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再无任何生息的冰冷躯体。

　　王洋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任由队长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世界，在沙文血液流尽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

　　在王洋一片死寂的意识深处，过了许久，王阳沉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感同身受的疲惫与悲伤：

　　【哥……都过去了……】

　　王洋没有回应。他靠在冰冷坚硬的车厢连接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熟悉的硬壳。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粗话，拳头狠狠砸在了一旁的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想抽根烟都他妈不行！】他在意识海里暴躁地低吼。

　　王阳沉默了一下，提议道：【哥，用我的法子试试？】

　　王洋烦躁地皱眉，但还是下意识地配合。他伸出右手食指，一缕微弱却极致凝聚的火焰在指尖悄然窜起，不是用来燃烧，而是模拟着烟草被点燃时的那一点猩红的光晕。同时，他操控左手，一丝冰寒的水汽混合着空气中少许尘埃，在火焰上方极速冻结、气化，模拟出烟雾缭绕的形态。

　　他闭上眼，将那只凝聚着虚假“烟”的手指凑近唇边，深深地、模仿着吸烟的动作，“吸”了一口。

　　没有尼古丁的灼烧，没有烟草的苦香，只有火焰虚幻的热，和冰雾彻骨的凉。

　　【……操，没味儿】王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愤怒都枯竭了的疲惫，【连个念想……都他妈是假的。】

　　他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如同那模拟的烟雾一样，被火焰炙烤，又被寒冰冻结，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片呛人的空洞。

　　王阳在意识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拙劣的、自欺欺人般的“模拟吸烟”，比真点上一根烟，更透出一股无力和心酸。

　　沙文的死，是他和王洋心中一道从未真正愈合、一触即会崩裂流血的伤疤。

　　通往京都的路，在前方不断延伸。而一段沉重如山的往事，已经为这趟本就前途未卜的旅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影。

　　【哥，我们得往前走。】王阳的声音沉重，

　　【现在想来，沙文那罕见的、十岁觉醒的冰系异能……还有那伙装备超出寻常的雇佣兵……会不会，当时我们卷入的，就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缉毒战？】

　　不知过了多久，王阳回到了座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强行压下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坐下，刻意避免了与施小雨的任何视线接触。

　　林月柔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问。

　　施小雨则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绞在一起，但这一次，她指尖没有再无意识地引动水汽。那场她无法理解的痛苦风暴，让她瞬间“长大”了一截。

　　车厢内依然安静，但一种混合着痛楚、理解与无声戒备的复杂默契，已在沉默中，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