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城隍庙散心去,偶遇盲者说命运
暮春的城隍庙总裹着股浓淡相宜的烟火气——香烛的清苦混着糖画的甜香,小贩吆喝“桂花糕嘞”的调子拐过戏楼的飞檐,又落进攒动的人潮里。周灵锦揣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身上还穿着黎菇虹改的粗布衫,袖口的兰草绣纹被风吹得轻轻晃,倒比巷子里那些穿锦袍的过客多了几分自在。
可这份自在是装的。自打马父上次把“入赘”的话撂得死绝,他心里就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教蒙童时还好,看着孩子们歪头问“先生,这个字怎么念”,所有纠结都能暂时压下去;可一闲下来,马父的“面子就是靠山”、马慧桐泛红的眼眶、黎菇虹那句“日子是自己过的”就会缠上来,绕得他心烦意乱。
“去城隍庙散散心吧。”早上出门时,母亲递给他两个刚蒸好的馒头,笑着说,“那里人多,热闹,能解闷。”他听了母亲的话,可真站在这热闹里,倒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糖画师傅手腕一转,转出只活灵活现的龙,围在旁边的孩子欢呼雀跃,他却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为了帮阿福撑面子偷书的事;戏楼里正演《状元游街》,状元郎穿着红袍骑在木马上,台下有人喊“好体面”,他又想起放榜日自己那件被钩破的蜀锦袍。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一个卦摊前,停住了。
这卦摊设在城隍庙的转角,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摊位上只摆着个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个铜制的签筒,旁边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幡,上面用墨写着“摸骨断祸福”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摊主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头发花白,用根木簪挽着,脸上刻满了皱纹,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蒙着块黑布,想来是个盲者。
周灵锦本想绕开,却听见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这位公子,且留步。”
他愣了愣,指了指自己:“老先生是叫我?”
“不是叫你,是叫这满肚子的愁绪。”老者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虽眼盲,却能听出人心——公子脚步声沉,叹气声重,眉宇间定有解不开的结,莫不是为烦事所困?”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周灵锦心里。他活了二十来年,除了父亲偶尔提点,还没人这么直接地戳破他的心事——黎菇虹是委婉劝“实在比体面好”,马慧桐是带着滤镜说“秀才身份金贵”,连母亲都只说“别太为难自己”,可这盲眼老者,一句话就点中了他的要害。
“老先生说笑了。”周灵锦强装镇定,走到卦摊前,“我只是来城隍庙散心,没什么愁绪。”
“是不是说笑,公子心里清楚。”老者伸出手,那双手枯瘦,指节却很分明,“老朽奇算三十年,从不错判。公子要是信得过,便让老朽摸摸骨,说不定能解你心头的结。”
周灵锦看着那双伸出来的手,心里犯了嘀咕——他素来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可刚才老者那句“为烦事所困”实在太准,让他忍不住想听听后续。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把左手递了过去。
老者的手指落在他的骨头上,力道不轻不重,从指骨摸到腕骨,又慢慢往上移。周灵锦只觉得那手指像带着股凉意,顺着骨头往心里钻,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摸他的头,说“读书人要踏实”的场景。
“公子骨相清奇,是个有学问的人。”老者慢悠悠地说,“只是早年被‘虚’字缠了身——为别人的眼光活,为体面的名声累,就像穿着不合身的锦袍,看着光鲜,实则硌得慌。”
周灵锦的心猛地一跳——老者说的,不就是他吗?租锦袍装体面、为了帮先生撑面子租名贵笔墨、连教蒙学都怕被人笑“秀才沦落到教小孩”……这些藏在心里的事,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盲者摸了出来。
“老先生……”他刚想开口追问,却被老者打断了。
“莫急。”老者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肘处,语气沉了些,“老朽送公子两句话,你且记好——‘面子破时,机缘现;三春过后,虹伴桐’。”
周灵锦皱起眉:“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面子破时’是说我会丢面子?‘虹伴桐’又指什么?”
老者却收回了手,重新拢起长衫的袖子,拿起桌上的铜签筒,轻轻晃了晃,发出“叮铃”的声响:“天机不可泄露,公子只需记在心里,日后自会应验。”
“可这……”周灵锦还想再问,却见老者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铜碗:“老朽算卦,不问富贵,只收两文香火钱。公子要是觉得老朽说的是胡话,转身走便是;要是觉得有用,便留下两文钱,权当结个善缘。”
周灵锦愣在原地,看着老者蒙着黑布的眼睛,心里又疑惑又好笑——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跟街头骗钱的术士没什么两样。可刚才那句“为面子所困”又太准,让他没法彻底当成胡话。他从兜里摸出两文钱,轻轻放在铜碗里,钱落进去的瞬间,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城隍庙巷子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多谢公子。”老者微微欠了欠身,“公子慢走,日后若想起老朽的话,再来寻我便是。”
周灵锦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签筒,慢慢晃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黑布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他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两句话:“面子破时,机缘现”——难道他之前锦袍破洞,反倒是个机缘?“三春过后,虹伴桐”——“虹”是黎菇虹,“桐”是马慧桐?这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糊涂,他索性摇了摇头,觉得定是自己最近太纠结,才会被这术士的话绕进去。可刚走到城隍庙的大门,他无意间瞥见一个卖香烛的小贩正跟人闲聊,说“刚才那个盲眼先生可神了!前阵子有个商户,被他说‘贪面失财’,那商户不信,非要靠炫富抢生意,结果没几天就亏了本,现在还来求先生指点呢!”
周灵锦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望向转角的卦摊,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个灰布长衫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像尊不动的石像。他摸了摸兜里黎菇虹之前给的纸条,上面写着“做生意靠实在,不是靠面子”,再想起老者的预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两句话,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暗藏玄机?
晚风从城隍庙的大门吹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周灵锦攥着纸条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这趟城隍庙之行,非但没解闷,反而让他心里的结,缠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