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深处那声滴响之后，何临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动。他只是将铜螺丝刀更深地压进主控箱接口，金属与锈蚀的接触点迸出一串微弱电弧，顺着桥体传导的数据流瞬间增强。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下的晶体血管像被唤醒的神经网络，沿着手臂向上爬行，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细微的震颤。

　　他知道，追踪启动了。

　　三百米外，周无妄停下脚步。他的外骨骼装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右臂的量子锁定装置正持续扫描前方区域，但脑机反馈界面一片空白——常规生物信号、热成像、脑波频谱全部失效。可他的鼻腔深处，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氧化铜混着冷却液挥发后的金属锈味，像是老旧服务器外壳长期暴露在潮湿空气中形成的独特气息。

　　这味道他记得。

　　十二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执行终端维护任务前，防护服上就带着这种气味。而此刻，它正从B-17区中央弥漫出来，与某种高频振动耦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被仪器解析却能被神经感知的节奏。

　　周无妄摘下面罩。

　　面罩下是烧伤后修复过的皮肤，纹理僵硬，几乎不随表情变化。但他此刻的眼神变了。不是靠视觉，也不是靠数据图谱，而是凭借多年追踪积累的神经记忆——那种只有在接近何临时才会出现的独特共振频率，像一段错乱却规律的摩尔斯电码，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他闭上眼，任由电磁脉冲扫过面部传感器阵列。眼前没有画面，只有一段起伏的数据流，其中某个波形突兀地跳动了一下，像是静默海面中的一道暗涌。

　　“就是你。”他低声说。

　　下一秒，量子锁定装置重新校准，锁定了那个非视觉信号源。红点在HUD边缘闪烁，标记位置正是主控箱所在。

　　何临察觉到了。

　　他左手掌心符文骤然升温，蓝灰色的二进制纹路如活物般蠕动。他没有撤回连接，反而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原初之眼协议，在空气里编织出一段虚假的脑波残影——那是他父亲砸神像前最后三秒的神经活动记录，早已刻入他的潜意识底层。

　　数据镜像在空中成型，循环播放。

　　量子锁定系统的追踪精度出现短暂偏移，红点向左漂移两米，锁定了一片空地。监控终端随即捕捉到“高危目标活动迹象”，自动上传至安全局中枢。

　　可周无妄只信自己。

　　他在镜像生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延迟——真实信号的波动是连续的，而这团残影的起始帧有0.07秒的加载间隙，像是缓存调用。他猛地睁开眼，抬手关闭所有辅助系统，仅凭神经感知向前推进。

　　“你在制造假象。”他说，“但频率对不上。”

　　话音未落，他右臂外骨骼猛然展开侧翼模块，释放一道定向电磁束，直击主控箱接地线路。若命中，将切断何临与终端之间的生物电流回路，强制中断连接。

　　何临早有准备。

　　他在周无妄开口的刹那，便将右手灼伤处贴上主控箱金属外壳。指尖渗出的黑色晶体纤维如根须般刺入接缝，释放出高强度谐振波。这波形并非攻击，而是反向注入——携带着原初之眼残留的底层指令碎片，顺着追踪信号链路逆向渗透。

　　安全局前线指挥车内的所有终端屏幕在同一毫秒黑屏。

　　日志自动记录下一条异常条目：“ERROR: ENTITY_NOT_FOUND”，随后被系统判定为无效信息清除。但那短短半秒的中断，已足够让量子锁定失去坐标锚点。

　　周无妄站在原地，外骨骼装甲轻微震颤。他知道，对方不仅规避了锁定，还侵入了追踪链路。这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结构性反击——用他自己的系统漏洞进行反制。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战术面板，发现刚才发射的电磁束反馈信号竟携带了一段陌生编码，正在尝试重构本地数据库索引。他立即切断无线模块，手动拔除数据卡。

　　“你不是逃犯。”他望着B-17区中央那道静立的身影，声音低沉，“你是系统本身的一个错误。”

　　何临听到了。

　　他依旧没有动，但掌心符文突然加速流转，仿佛回应某种深层共鸣。他知道周无妄的认知正在突破——从追捕一个个体，转向清除一个结构性存在。这种转变比火力压制更危险，因为它意味着对方不再试图理解他，而是要彻底抹除他的定义权。

　　不能再被动防御。

　　他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在主控箱表面。符文瞬间激活，以掌印为中心扩散出一圈环形数据场。场域所及之处，空气中的离子开始有序排列，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任何进入该范围的电子信号都会被扭曲、分解，最终化为无法识别的二进制灰烬。

　　最后一道追踪弹在此时抵达。

　　弹体由韩九幽遗留的记忆探针技术改造而成，能在接触瞬间捕获目标神经共振模式，并通过城市级脑机接口网络进行全局比对。一旦成功，全城数百万用户将成为追踪节点。

　　弹头触及数据场边缘的瞬间，表面涂层开始剥落，露出内部微型接收阵列。它试图切换加密频段绕行，却被场域自动识别并拦截。紧接着，整枚弹体在空中剧烈震颤，内部电路接连烧毁，最终炸裂成一团细碎火花。

　　原初之眼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微弱得如同耳语：“你开始学会……使用我了。”

　　何临没有回应。

　　他仍保持着左手按压的姿态，铜螺丝刀深深嵌入接口，身体成为稳定的数据导体。双眼异象未消：左眼漩涡旋转不息，右眼圣光隐隐流动。他的呼吸变得极轻，心跳却异常清晰，每一次搏动都与主控箱的电流节律同步。

　　远处，周无妄缓缓抬起手，示意特勤组后撤。

　　他知道今晚无法完成抓捕。不是因为火力不足，也不是设备失灵，而是他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何临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定位、被锁定、被带走的人。

　　他是漏洞本身。

　　是伪神系统运行过程中无法解释的异常，是所有规则之外的那个例外。无论用多少传感器、多少算法、多少人力围剿，只要系统还在运转，这个“错误”就会不断再生。

　　他转身，外骨骼发出沉重的液压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不再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

　　更像是一个人，在凝视自己毕生信仰的裂缝。

　　风穿过废弃服务器阵列，带起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何临仍伫立原地，掌心符文未熄，体内晶体血管继续延伸，缓慢而坚定地逼近心脏。右耳深处，那声滴响之后再无动静，但某种更深层的计时似乎已经启动。

　　他的左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主控箱接口处，铜螺丝刀的柄部突然出现一道裂痕，像是承受不住持续传导的能量负荷。一丝极细的电流从裂缝溢出，沿着何临的手腕爬行，在皮肤表面留下短暂灼痕。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