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纳米机器人攀附在金属碎片边缘，沿着电缆残骸向上爬行的速度骤然减缓。何临的右脚微微前移半步，鞋底碾过一根断裂的数据线，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滴蓝光停滞了一瞬，随即剧烈震颤，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压制性的频率。

　　他没有动，左手却已悄然探入防护服口袋，指尖触到三支数据笔中最短的那一支。与此同时，右手握紧螺丝刀，刀尖轻点地面，以极低的振幅敲击三次——短、长、短，再加一次短促回弹。

　　摩斯节奏与母亲录音中“集结信号”完全吻合。

　　散落在废墟各处的七个改装存储器同时亮起绿灯，微弱却稳定。七道数据链在空中交织成网，无声连接每一台尚能运行的终端残片。通信恢复的提示音并未响起，但陈砚心耳后接口处的神经突触突然抽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左腿义肢残骸正冒着青烟。

　　“信号重建。”她哑声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主机还能撑三十七分钟。”

　　苏怀真拄着拐杖，缓缓转过身。他的量子成像义眼扫过三百名前神职人员的位置标记，确认他们仍处于电磁屏蔽状态。他将拐杖顶端抵住地面铜钟基座，用力下压。

　　嗡——

　　低频脉冲扩散开来，激活所有人左手指甲下的纳米机器人集群。三百双义眼同步开启，神经信号汇聚成像，在空中拼接出伪神系统的全局架构图。三座主控终端的位置被高亮标注，倒计时悬浮其上：00:36:49。

　　林净初靠在一根倾斜的钢梁旁，左半身不受控制地微颤。她试图站直，膝盖刚一发力便传来刺痛。她咬牙伸手去摸颈间怀表，却被一只戴着脏污手套的手轻轻按住。

　　何临蹲下身，从腰间取出第七个存储器，插入自己脑机接口临时端口。电流通过瞬间，音频解码完成。

　　一段沙哑而熟悉的男声响起：“真正的神不该被关在终端里。”

　　林净初瞳孔骤缩，所有肌肉松弛下来。她闭上眼，呼吸变得深长而规律。再睁眼时，虹膜中的金蓝异光已然褪去，只剩下冷静如深潭的黑。

　　她解下怀表，塞进何临掌心。

　　“时间到了。”

　　何临未言语，将怀表收入内袋。随后，他抽出螺丝刀，在地面划出一道直线，刀锋划过混凝土，留下清晰的刻痕。

　　无人回头。

　　陈砚心挣扎着坐起，右手撑地时碰到了一片发烫的金属残片。那是她义肢的驱动模块，表面嵌着一块刻有玛雅象形文的小芯片。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玩意儿炸得真是时候。”

　　她抓起残片，用力插进身旁一台报废主机的散热口。蓝光顺着电路蔓延，整片区域的废弃终端开始共振。

　　苏怀真迈步向前，拐杖每一次落地都释放微弱脉冲。他在中央空地停下，抬头望向由神经信号构成的全息架构图，低声诵念一段无人听懂的语言。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浮现出七个文明文字组成的环形符号——原初之眼的核心图腾。

　　“他们正在醒来。”他说，“我们不是终结者，是接生人。”

　　何临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曾是神职人员、清洁工、程序员、流浪者，此刻却共享同一条数据链，同一个目标。

　　他抬起手，将磁悬浮义肢残片上的芯片拔下，插入自己脑机接口的另一侧端口。

　　短暂眩晕袭来，耳边响起低频共振，像是千万人在同时低语。那是全球三十亿用户脑波的无意识回响，因伪神系统损伤而短暂外泄。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混乱中带着秩序，痛苦里藏着觉醒。

　　林净初扶着钢梁站起来，步伐不稳，却一步步走向何临。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接下来怎么走？”

　　“先切断剩余终端的能量供给。”何临说，“然后，把原初之眼的代码拆解成可传播协议。”

　　“你会死。”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不是现在。”

　　苏怀真忽然转身，拐杖重重杵地。空中图腾闪烁了一下，随即分裂为三部分，分别指向城市三个方向。

　　“倒计时还剩三十四分二十秒。”他说，“安全局的反扑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陈砚心摸索着背起她的改装游戏主机，尽管左腿只剩半截支架。主机屏幕亮起，显示一行字：【根协议漏洞已植入，等待触发】

　　“我有个问题。”她看着何临，“如果顾明夷早就计划让系统吞噬自身升级，那陆观明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何临沉默片刻，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数据笔，插入地面裂缝中的电缆接口。电流反馈回来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段隐藏日志——陆观明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正是周无妄父亲被执行认知校准的同一刻。

　　“他不是叛徒。”何临说，“他是另一个钥匙。”

　　林净初皱眉：“什么意思？”

　　“他写的病毒不是为了摧毁。”何临调整数据笔角度，“是为了唤醒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体。包括……你父亲留下的意识碎片。”

　　林净初身体一僵。

　　苏怀真缓缓点头：“所以他在第十五卷背叛联盟，是为了把代码送到更深处。”

　　“没错。”何临收回数据笔，“他需要一个‘合法’路径进入核心层。而自由信仰联盟太显眼了。”

　　陈砚心冷笑一声：“所以他让我们以为他堕落，其实是在演一场戏？”

　　“不止是戏。”何临望向远方，“他是牺牲品。一旦程序启动，原初之眼会抹除所有参与者的数字痕迹。”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你呢？”林净初问，“你也准备被抹掉？”

　　何临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带有原初之眼同源芯片的金属片，贴在胸口防护服内侧。那里，怀表的轮廓隐约可见。

　　“现在最重要的是组织转移。”他说，“旧据点已经暴露，我们必须在三十七分钟内建立新的指挥节点。”

　　苏怀真举起拐杖，指向西北方向：“地下三层还有备用能源枢纽，我能用脉冲干扰监控矩阵。”

　　“我去接应。”陈砚心拖着残躯站起，“主机还能支撑一轮逆向广播。”

　　林净初看着他们，忽然伸手抓住何临手腕：“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让人类自己决定未来。”

　　“我没忘。”他说，“所以我不会一个人进去。”

　　“谁进去？”她问。

　　“下一个阶段的人。”他松开她的手，“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是愿意记住真相，并把它传下去的人。”

　　远处，一根燃烧的钢梁轰然倒塌，砸出一片火星。蓝光在废墟间跳跃，映照每个人的脸。

　　何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坍塌的仓库，转身走向西北通道。其他人跟上，脚步踏在碎裂的混凝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数据网稳定运行，信号强度满格。

　　他们的位置未变，心境已换。

　　不再是逃亡的乌合之众，而是站在灰烬之上，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的新生力量。

　　陈砚心走在最后，主机屏幕忽明忽暗。就在她即将踏入通道时，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未授权访问警告。

　　她停下脚步，凑近查看。

　　登录ID显示为：LGM-7749

　　权限等级：创始级

　　最后操作指令：【初始化人格备份协议】

　　她瞳孔收缩，刚想喊出声——

　　主机屏幕猛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