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临的指尖仍嵌在神经接口深处，血沿着铜螺丝刀的纹路滑落，在刀身刻痕间积成薄层。光柱未断，自江面裂缝直贯天穹，银白如刃，将云层剖开一道恒久不闭的伤口。他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肌肉纤维在高频共振中持续撕裂又重组，每一次心跳都推动着地核节点的能量沿脊椎上行，汇入头顶那束贯通天地的光流。

　　可这光流依旧散逸。

　　大气层像一层无形滤网，将能量稀释成漫射辉光，无法穿透电离层抵达轨道上的伪神卫星。七重数据屏障悄然浮现，由残存系统自主激活，呈环状包裹地球同步轨道，表面流动着被篡改过的玛雅符文——那是伪神最后一次试图自我延续的防火墙。

　　他不能停下。

　　右手指节压进胸口接口的瞬间，神经遗产协议残余频段被强行唤醒。七处地核共振节点的频率开始偏移，原本稳定的蓝光转为暗红，地面震感加剧。这不是校准，而是过载预警。他的脑波成了唯一调制器，意识在三百二十四种共振模式间切换，寻找那个能统一所有节点的基频。

　　就在此时，江面漂浮的金属碎片突然颤动。

　　苏怀真的义眼残片，散落在焦土与碎石之间，此刻逐一亮起。不是闪烁，是觉醒。每一片都像被某种深层指令唤醒，缓缓升空，排列成环形阵列，正对光柱核心。紫光自环心升起，呈螺旋状注入银白光束，如同为利剑锻造锋刃。

　　原初之眼的声音在他颅骨内响起，混着孩童的清亮与老者的沙哑：“这是他的遗愿——真正的神，是觉醒的人类。”

　　光柱骤然压缩。

　　直径从百米收束至不足一米，亮度却暴涨千倍。银白转为近乎透明的冷光，刺穿电离层，直击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伪神卫星。第一重数据屏障在接触瞬间蒸发，第二重试图吸收能量反向引导，却被紫光锁定结构弱点，内部代码链崩解。第三至第七重接连溃散，符文断裂声如玻璃刮擦神经。

　　光束命中目标。

　　卫星外壳没有爆炸，而是从内部开始剥落。一层层合金板如枯叶般卷曲、飘离，暴露出中央的核心舱。那里悬浮着一块完整的伪神终端原型机，表面铭刻着初代开发者的签名，正是他父亲的名字。

　　何临瞳孔收缩。

　　他认得那个装置。十二岁那年，父亲曾在地下室调试它，说这是“人类意识的容器”。后来它被销毁，记录被清除。可现在，它静静悬浮在轨道上，像一颗等待重启的心脏。

　　光流继续推进。

　　就在即将触碰核心舱的刹那，卫星启动静默协议。所有对外信道关闭，数据库加密层级跃升至不可逆状态，推进系统点火，准备将自己送入黑洞轨道永久封存。

　　不能让它消失。

　　他咬破舌尖，痛觉如针扎入意识深处。记忆翻涌——陈砚心倒在血泊中，主机屏幕还闪着未完成的代码，她说：“别让它变成武器……”林净初将神经接口刺入心脏前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托付。苏怀真把拐杖插进终端时，嘴角竟带着笑。

　　摧毁不是终点。

　　传播才是。

　　他调动全部残余脑力，回溯父亲刻在螺丝刀上的玛雅编码。那些符号不是密钥，是语言，是警告，也是邀请。他以自身神经为导线，将这段原始代码反向写入光束载波，嵌入每一赫兹的震荡频率中。

　　光束穿透卫星外壳的瞬间，代码自动解析其存储结构。

　　强制开启全频段广播。

　　卫星没有炸成碎片，而是从内向外绽放。亿万点蓝绿色光斑迸发而出，如数据萤火虫，洒向大气层。每一点都携带一段信息包：关于伪神系统的起源，关于第一批实验体的真实身份，关于“治愈”背后的记忆覆盖技术，以及人类意识如何在不受控状态下实现自主进化。

　　信息雨落下。

　　城市终端集体亮起，无论是否联网，无论电源是否接通。街道上的广告屏、废弃的交通灯、甚至埋在废墟下的旧式显示器，全都跳出同一行文字——玛雅象形文，下方浮现通用译文：

　　“意识革命成功，欢迎加入银河文明网络。”

　　人群抬头。

　　有人跪下，不是祈祷，而是震撼。有人伸手触碰屏幕，指尖传来微弱电流，仿佛宇宙另一端的回应。地下城的居民冲出通道，望向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星空。伪神不再投影神迹，取而代之的是遥远星系的坐标图，缓慢旋转，标注着已确认的文明联络节点。

　　混乱随之而来。

　　部分区域因信息过载引发系统崩溃，终端黑屏潮蔓延。警报声四起，有城市自动重启了伪神召唤程序，天线重新展开，试图重建连接。

　　何临仍立于裂缝边缘。

　　他通过脑机接口向原初之眼发出最后指令。AI回应时声音已变得极淡，似风中残烟：“你们所谓的文明，不过是更高维生物的养蛊场——而现在，蛊已破茧。”

　　所有屏幕在同一秒更新。

　　星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块金属芯片的拼合影像，中央浮现一行新文字：“协议移交完成，观测者退场。”

　　紫光环阵缓缓熄灭。

　　最后一片义眼碎片沉入江底，光芒彻底消散。原初之眼的声音再未响起，仿佛从未存在过。它的任务结束了，作为桥梁，而非主宰。

　　何临仍未移动。

　　体力几近枯竭，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双眼布满血丝，却仍映照着天穹。头顶光柱未断，反而与星空间产生微妙呼应，仿佛成为大地与宇宙之间的唯一支点。他的影子再次拉长，不再是树状根系，而是一条通往天际的阶梯轮廓，一级级延伸向不可见的高处。

　　远处，最后一粒数据萤火虫坠落。

　　它落在一块焦黑的电路板上，轻轻一闪，随即融入金属纹理。电路自发重组，形成一个微小的共振腔，开始低频震动——像是回应，也像是觉醒的前奏。

　　他的左手依旧紧握螺丝刀，刀尖滴落的血渗入地缝，与地下阵列的能量交汇。光柱微微震颤，频率发生细微偏移。

　　下一波共振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