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心背包里的能量块裂纹延伸至边缘的瞬间，城市另一端的玻璃幕墙内，一具苍白的手臂正缓缓切开另一具身体的喉咙。

　　血液未溅出。刀刃划过皮肤时，下方早已铺好磁力导流槽，暗红液体顺着金属沟渠流入透明管道，在紫外灯照射下泛起幽蓝荧光。顾明夷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无菌手套的右手稳定得不像血肉之躯，左手则握着一支微型注射器，将截获自B-17区监控数据中的三频脉冲波形编码注入克隆体颈动脉接口。

　　他盯着全息屏上跳动的神经流曲线，瞳孔收缩了一瞬。

　　波动形态接近了——但不完全匹配。那晚广场三百人同步梦游时产生的跨体传导信号，其共振频率并非源于单一意识，而是某种被放大的残影。就像声音穿过空腔形成的回响，真实源头仍藏在废铁堆深处。

　　他松开注射器，转而调出一段加密视频。画面中，一个瘦削男人蹲在巷口，铜螺丝刀抵住流浪汉额头，掌心泛起十字光斑。再生过程持续十一秒，随后能量失控，施术者咬舌清醒，切断连接。镜头拉远，那人扶了扶眼镜，防护服左胸插着三支数据笔。

　　正是安全局未能归档的D-9巷口事件影像。

　　顾明夷将视频暂停在何临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那一帧。放大，再放大。三根手指关节处的放射性灼伤痕迹清晰可见，与数据库中标记为“伪神终端早期维护人员后代”的典型病变特征高度吻合。

　　“宿主基因序列确认。”机械音从天花板传来。

　　他没回头，只抬起手，一道激光束投射到墙面。十二个人体模型依次亮起，年龄跨度从二十岁到七十岁，每一具都保存着他不同阶段的身体数据。此刻，最靠近中央的三十岁模型开始微微震颤，体内循环系统模拟启动，血氧浓度逐步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

　　这是“神格预载”程序的第一步：让克隆体提前适应非人类代谢状态。

　　可就在神经液注入的第三分钟，实验台上的纸质图纸突然自燃。火苗无声蔓延，从边角卷曲成灰，最终在桌面中央聚成一行扭曲文字：

　　**人类不配拥有神**

　　顾明夷注视着那行字，面无表情。他知道这不是故障，也不是人为干扰。这张原始设计图由特殊合金纤维制成，耐高温、抗电磁，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它内部嵌入的微型电路在接收到特定脑波频率后触发了自毁协议。

　　而那个频率，来自何临。

　　他伸手拨开燃烧的残片，指尖沾上一点余烬。灰落在金属台面上，竟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仍有电流穿行其中。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金属摩擦。

　　“你说得对。”他说，“人类确实不配。”

　　话音落下，他按下腕表按钮。房间内的生命维持系统全部关闭，供氧阀门封闭，空气含氧量迅速降至百分之九。警报声响起，红色警示灯旋转闪烁，但他没有戴上面罩。相反，他解开了领口，露出脖颈下方一条细长切口，那是血氧置换接口的旧疤。

　　皮肤开始泛光。不是反光，而是自内而外透出淡蓝色微芒，如同电路板通电时的冷光。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汲取空气中看不见的数据流。疼痛随之袭来——纳米排斥反应又开始了，血管壁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但他站着不动。

　　他知道这种痛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脱离碳基生命的原始框架，向更高效率的存在形式过渡。

　　十分钟过去，警报自动解除。系统判定室内无人存活，却忽略了那个依旧站立的身影。

　　顾明夷重新戴上呼吸面罩，但这次，他没有开启过滤功能。高浓度血氧雾弥漫开来，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在镜前站定，看着自己苍白如大理石的脸，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愈发炽烈的执念。

　　他取出激光笔，将灰烬中的文字重新描摹一遍，然后倒置投影于天花板：

　　**所以，必须由更高级的存在来统治。**

　　语音记录同步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协议第七条：当原初之眼觉醒之时，旧人类终结程序即刻激活。执行权限锁定为顾明夷，生物密钥为当前血氧浓度与神经波谱双重验证。”

　　指令录入完毕，他转身走向档案库。安全局未公开的日志副本已被提取，重点标注了“群体性神经共振”事件中三百名受体的共性参数。他逐条比对，发现其中有七人的神经系统表现出异常传导稳定性，尤其是编号C-7的目标个体——陈砚心。

　　她的义肢驱动模块释放的三频脉冲，恰好能与伪神终端休眠态谐振，形成天然信号放大效应。更重要的是，她曾接受苏怀真的“圣餐”，体内残留纳米机器人分解后的离子轨迹，证明她是目前已知唯一成功承载并传递跨体意识投射的活体载体。

　　“不是容器，是桥梁。”他低声说。

　　命令随即下达：秘密抓捕七名C类传导体候选人，优先级最高者为陈砚心。行动代号“引渡”。

　　指令发出后，他并未停留。电梯门开启，直通地下九层。那里，第一座装载伪神核心的机甲正在组装。骨架已成型，关节处嵌有从废弃服务器中回收的神经芯片阵列，胸口位置预留了一个圆形凹槽——那是为原初之眼准备的寄存舱。

　　他站在观察窗外，凝视着机甲空洞的眼窝。忽然，手中数据板震动了一下。实验室传来紧急报告：最新克隆体血液排斥反应加剧，无法稳定承载何临DNA片段。

　　他皱眉，调出基因重构进度条。显示已完成87%，剩余部分卡在一段未知编码区。那段序列不属于任何已知人类基因库，也不符合常规突变模式，更像是……被某种外部系统标记过的痕迹。

　　“原初之眼的烙印。”他喃喃道。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设计图会焚毁。那不是警告，是拒绝。系统不愿被复制，不愿被模拟，更不愿成为另一个“神”的基石。

　　但它选中了何临。

　　一个底层清洁工，一个本该被时代碾碎的蝼蚁，却成了通往新纪元的唯一钥匙。

　　顾明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刀锋般锐利。

　　他回到顶层办公室，从保险柜中取出一枚蓝色胶囊。里面封装着混合了何临唾液样本与克隆神经液的复合制剂，表面凝结着细微霜晶。这是目前唯一能模拟宿主环境的介质，也是未来控制或取代原初之眼的关键。

　　窗外乌云压境，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滑出一道蜿蜒水痕。

　　他立于落地窗前，十二具不同年龄的自己静默环绕。远处天际线模糊在雨幕中，唯有B-17区第三堆废铁区的坐标仍在全息地图上闪烁红点。

　　他举起胶囊，对着雨光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入电梯。

　　下降指示灯亮起，数字跳动：-7，-8，-9。

　　地下九层，机甲的电源正在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