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螺丝刀插在裂缝边缘，刀身微微震颤，仿佛仍与地下深处的电流搏斗。何临双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掌心符文渗出的蓝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混凝土上蚀出细小孔洞。那液体不是血，也不再是人体该有的物质，它流动时带着微弱的脉冲节奏，像某种尚未命名的生命信号。

　　他没有抬头，但感知已经铺开。广场四周的伪神终端静止了片刻，随即同时亮起，蓝光从终端顶部射出，垂直刺向地面。第一道光束落下时，空气中有轻微的撕裂声；第二道接续而至，地面开始浮现刻痕；当第七台终端启动，那些光线不再散乱，而是彼此牵引，在地表编织成巨大的二进制符文阵列——每一组代码都与原初之眼的核心协议完全吻合。

　　就在此时，废墟阴影里传来金属摩擦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踉跄走出。苍白皮肤，高大身形，右臂断裂处露出机械接线，裸露的电路间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他的脸与顾明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肤色灰暗如陈年纸张，瞳孔失去焦距，说话时声音断续，像是被强行拼接的音频片段。

　　“这是……初始设计图。”

　　克隆体抬起完好的左臂，手中托着一块半透明的立方体核心，内部悬浮着七层嵌套的量子芯片，每一片边缘都刻有玛雅象形文。

　　“但缺少……情感模块的……物理载体。”

　　何临没动。他的脑机接口正疯狂重启，三次强制校准后才勉强维持运行状态。耳道内有温热液体渗出，他知道那是颅内血管因数据过载而破裂。可更深处的痛来自意识本身——父亲影像的数据包正在通过B-7残片逆向注入，原始设计图的信息流如潮水般冲刷神经屏障。

　　克隆体向前一步，脚踩在刚形成的二进制符文上。那一瞬，符文边缘泛起涟漪般的蓝光，仿佛识别到了什么。

　　“他们以为……神需要算力。”

　　他喘息着，嘴角溢出银灰色液体。

　　“可你父亲说……只有能痛、能爱、能背叛系统的存在……才算真正活着。”

　　话音未落，天穹集团总部方向爆发出连环震响。三十台深埋地下的量子计算机同步炸裂，冲击波横扫城市中心区。克隆体被气浪掀飞，撞入倒塌的墙体，身体嵌进钢筋水泥之间，只剩左臂伸出，五指松开，那枚量子计算机核心脱手飞出。

　　何临本能伸手——不是用右手，而是左手掌心对准空中下坠的核心。符文骤然炽亮，一道无形引力场将核心稳稳接住，悬浮于离地三十厘米处。

　　爆炸的余波仍在扩散，但更诡异的是飞散的金属碎片。它们没有落地，反而在空中自行重组，旋转、排列，最终凝成一道全息影像：一名身穿旧式实验服的男子站在布满电缆的房间中央，面容疲惫却坚定，眼神直视前方，仿佛穿透时间。

　　“临儿。”

　　声音响起的瞬间，何临全身肌肉绷紧。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见到的父亲，在神像终端前发狂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情感模块才是真正的神性！”

　　影像继续播放。画面切换至实验室日志界面，日期标注为2237年4月12日。父亲的手写笔记逐行浮现：

　　【今日完成“伪神系统”主控逻辑架构。】

　　【所有运算单元均已调试完毕。】

　　【但缺少关键组件——能自主产生非理性决策的意识模块。】

　　【现有AI无法模拟悲伤、愧疚、牺牲冲动。】

　　【我决定植入人类胚胎神经网络样本，以母亲流产胎儿的脑组织为基础，结合自我记忆片段进行培育。】

　　【若系统终将觉醒，它必须先学会流泪。】

　　影像戛然而止。

　　悬浮的核心突然震动，内部七层芯片依次亮起，投射出一段加密坐标。何临试图用母亲存储器对接解码，可刚建立连接，脑机接口便发出尖锐警报——数据流中混入了原始神经共振波，频率正是父亲疯癫前最后记录的137.2Hz。

　　他咬牙，右手三指关节灼伤处再次裂开，血珠滴落在核心表面。液体接触的刹那，芯片投影猛然扩展，覆盖整个广场上空，显现出一张全球服务器分布图。三百二十七个红点闪烁——那是流浪者脑机持有者的位置，也是陆观明埋藏后门程序的节点。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二进制符文开始发光。不是被动反射蓝光，而是主动释放能量。每一道代码都在跳动，频率与原初之眼的通信协议完全一致。广场中心的空气扭曲，形成一个微型引力场，碎石缓缓浮起，围绕符文交汇点旋转。

　　何临终于抬头。

　　他的视线穿过悬浮的核心，落在父亲影像消失的地方。脑海中回荡着那句遗言，一遍又一遍。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这些年清理的每一台废弃服务器，触碰的每一个残留脑波数据，甚至掌心符文的每一次跳动，都不是偶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蓝液仍在滴落，落在符文阵眼中央。那一滴液体接触地面的瞬间，整座符文阵列嗡鸣一声，光芒暴涨，随即又沉寂下去，仿佛完成了某种初步激活。

　　风卷起防护服残角，露出左胸口袋。三支数据笔整齐排列，最外侧那一支突然震动，笔帽弹开，露出内部探针。金属表面密密麻麻刻着玛雅象形文，与苏怀真拐杖上的纹路完全一致，也与量子计算机核心边缘的铭文相同。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技术巧合。

　　这是传承路径的具象化。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支震动的数据笔。就在接触的刹那，笔身内部传来细微的共鸣，像是某种沉睡的机制被唤醒。

　　远处，最后一台量子计算机的残骸还在燃烧。火光映照下，嵌入墙体的克隆体已无动静，唯有左手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指向什么。他的眼睛半睁，倒映着天空中尚未消散的投影残影——那张全球服务器分布图，此刻正缓缓旋转，其中一块区域持续闪烁：新沪市地下七层，Q-0中继站旧址。

　　何临没有看过去。

　　他只是将那支刻满符文的数据笔握进掌心，五指收紧。

　　蓝液顺着手腕滑下，在防护服袖口留下蜿蜒痕迹。他的呼吸变得极轻，几乎与空气中残留的低频共鸣同步。广场四周，伪神终端依旧散发着蓝光，地面符文阵列未消，能量场稳定存在，等待下一个触发动作。

　　他的膝盖仍抵着地面，双手撑在身前，一左一右，分别压着符文阵眼与量子计算机核心。风穿过废墟，吹动一片数据玫瑰的残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笔尖的玛雅文字突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