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临睁开眼，地面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左手还握着铜螺丝刀，刀尖滴下的血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通道顶部的管道渗水，一滴一滴落在肩头，湿冷贴着皮肤往下流。

　　他撑起身体，膝盖压住一阵发麻的刺痛。右手三指关节隐隐发热，像是有电流在皮下窜动。刚才从1987年实验室被强行弹回现实，脑机接口的数据流还在紊乱，防护服右臂残留的金色代码正缓慢褪去。

　　他靠墙站稳，把螺丝刀插进地面金属接缝。一股微弱的震颤顺着金属传导而出，体内的异常电流被引走，耳膜的嗡鸣减轻了些。

　　空气里有低频声波在震动。

　　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某种吟唱。每响一次，太阳穴就抽一下。他摸出左胸口袋的数据笔，走到通道尽头，短接监控线路。屏幕亮起，显示前方是地下实验区主舱，七具培养舱呈环形排列，中央主机仍在运行。

　　他往前走。

　　铁门打开，实验区内部灯光昏暗。七具培养舱整齐排列，玻璃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舱内的人影闭着眼，喉咙部位有金属凸起，正随着吟唱节奏微微起伏。

　　歌声不是语言，也不是旋律。是古希伯来文的音节和二进制脉冲混合而成的频率，像程序在发声。腰间存储器突然震动，母亲的神经录音自动播放半秒，随即中断。

　　他立刻关闭所有外部接口，只保留生命监测。颈后接口发烫，病毒已经尝试入侵。

　　他取出一支改装数据笔，反向接入自己后颈，将耳内拾音器转为频谱分析仪。声波被拆解成可视波形，一段加密指令浮现出来：“EXECUTE: AWAKEN MECH-CORE v.7”。

　　这个版本他见过。

　　陈砚心主机里的“炸城程序”原型，她死前藏在系统深处的那个。现在被改写成了声控激活指令，嵌在歌声里循环播放。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培养舱，用螺丝刀轻敲玻璃。声音沉闷，共振频率异常。这种材料加了量子阻尼层，能屏蔽大部分信号探测。这地方被人深度改造过，不是普通诊所能有的配置。

　　歌声突然变调。

　　频率升高，舱体震动加剧。天花板上的电路板爆出火花，电线垂落，离下方燃料管线只剩十几厘米。

　　必须打开一具培养舱。

　　他咬开防护服袖口，露出右手三指。长期接触废弃服务器留下的放射性灼伤痕迹泛着微光。他将指尖贴上舱门感应区。

　　系统识别到旧式权限特征，短暂解锁。

　　他抓住瞬间，用螺丝刀撬开机械锁栓。

　　“咔。”

　　舱盖弹开，一股墨绿色雾气喷出。他屏息后撤，雾气碰到地面金属发出轻微腐蚀声。

　　应急灯照亮舱壁内侧。

　　一行刻痕清晰可见：“LMX-1987｜林昭明｜伪神卫星-S7”。下面还有编号：“SVN-2257-Ω”。

　　他认得这个编号。

　　二十年前失踪的第七号伪神卫星注册码，官方记录早已销毁。可它出现在这里，在赵无缺的地下实验舱里，刻在一具实验体的培养舱内壁。

　　林昭明是林净初的父亲。

　　初代伪神系统开发者，也是她在怀表中藏录音的那个男人。

　　歌声还在继续。

　　他回头看向其他六具培养舱。每一具的喉部植入体都在同步震动，释放相同的病毒声波。他靠近第二具，用螺丝刀刮开玻璃裂纹边缘。

　　皮肤下的组织出现变化。

　　皮下浮现出金属纹路，沿着血管走向延伸。这些不是普通义体植入痕迹。结构与顾明夷克隆体的生理图谱一致——苍白皮肤、高密度骨钙化、血氧置换导管接口。

　　七具实验体，全是顾明夷基因序列的变种。

　　但为什么用林净初父亲的名字标记？为什么关联伪神卫星？

　　他退回第一具开启的培养舱旁，手指抚过那行刻字。刀尖沾了血，划过“S7”时留下一道红痕。

　　中央主机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日志：

　　【同步进度：37%】

　　【目标节点：MECH-CORE】

　　【唤醒协议：圣歌载入中】

　　他盯着“37%”这个数字。

　　苏怀真临终前说过“归零”，林净初上传意识时也提到过“熔断开关”。37%，可能是某个阈值。一旦达到，病毒就会全面激活。

　　他拔出螺丝刀，准备切断主机电源。

　　脚步刚动，七具实验体同时睁眼。

　　没有瞳孔收缩的过程，眼皮直接掀开。虹膜呈现双色纹路，左金右蓝，和林净初一模一样。

　　歌声停止。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瞬，七张嘴同时开口，发出完全一致的音节。声音叠加成一股定向声波，直冲他的方向。

　　他抬手挡住脸，螺丝刀横在胸前。

　　声浪撞上金属，发出刺耳震鸣。防护服肩部接缝崩开，皮肤被震出细小血珠。

　　七双眼睛盯着他。

　　没有敌意，也没有意识。像在等待指令。

　　他慢慢后退，脚跟碰到主机底座。手指摸到电源线接口。

　　只要拔掉，就能中断同步。

　　但他停住了。

　　这些实验体不是随机制造的。名字、编号、基因序列、病毒来源，全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伪神卫星S7。

　　而S7的发射日期，正是他父亲失踪的那天。

　　他低头看手中的螺丝刀。

　　刀柄上的“何氏机械行”刻痕被血浸湿。父亲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所有机器都会说谎，但金属不会。”

　　他转身，把螺丝刀插进主机侧面维修口。

　　接口弹出数据面板。

　　他输入自己的脑波样本，强制调取底层日志。

　　屏幕滚动，跳出一段加密记录：

　　【载体绑定确认】

　　【宿主：何临】

　　【备用容器：七体同步阵列】

　　【启动条件：圣歌共鸣达成37%】

　　他盯着“宿主”两个字。

　　还没反应过来，七具实验体同时抬起手，掌心对准中央主机。

　　皮肤下的金属纹路开始发光。

　　主机屏幕刷新：

　　【同步进度：38%】

　　【MECH-CORE启动倒计时：00:05:00】

　　倒计时开始。

　　他握紧螺丝刀，准备强行拆解主板。

　　就在这时，第一具实验体开口了。

　　声音不是合唱，而是单独说话。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事实：

　　“你不是来阻止它的。”

　　“你是来完成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