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印象
就在李来亨率部消失在太行群山的褶皱中时,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棋局,正在相隔遥远的两座城市,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上演。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盛夏的暑气,被高大的殿宇隔绝在外,殿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前些时日顺军焚烧宫室残留的烟熏味道。大殿虽经紧急修缮,殿角梁柱上被烟火熏黑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大殿之下,宝座之上,端坐着大清摄政王多尔衮。他神色沉静,正凝视着殿中刚刚被替换上的崭新金龙地衣。殿下,内院书吏正将南方加急送来的捷报,分门别类的朗声诵读——
“……报!武英郡王阿济格、辅国公巴布泰合兵一处,于庆都大破流贼前营,斩首三千余级,俘虏近万,贼首伪将军谷英重伤遁走……”
“……报!巴布泰贝子进兵真定,流贼望风而逃,城外营寨尽为我军所破,斩获无算……”
“……报!北直隶顺德、河间、大名等府,士绅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纷纷反正,归附我大清……”
一连串的捷报,让殿内的满汉大臣们喜形于色,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唯有多尔衮,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追击流贼后营之部,于新乐县承安镇、井陉道莲花山隘口,两遇流贼殿后之军顽抗,我军牛录章京瑚沙、平西王部游击韩大任不幸阵亡……据降人所言,领军者,为流寇伪将军张能、李来亨……”
直到一名书吏读到一份来自阿济格的次要塘报时,多尔衮的指节才在宝座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并非因损失几名牛录章京和汉将而动容——对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而言,这点损失微不足道。让他感到一丝不悦的,是阿济格和巴布泰的“不利落”。数万八旗雄兵,追击一支丧家之犬,竟还会被其殿后部队反咬一口,折损了将佐。
不过他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内院大学士范文程道:“范学士,看来这流寇之中,也并非尽是无能之辈。”
李来亨这个名字,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但终究是在这位大清摄政王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初始印象。
不过这并不是今日的要务,甚至阿济格在庆都的大捷,多尔衮都并没有在心里停留多久,他今日关心的,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成形的策略——驱虎吞狼,以汉制汉。
其核心在于:启用残明留下的那台虽然腐朽,但却异常庞大的官僚机器,真正吸纳汉族地主们的力量。就算现在八旗的武力冠绝天下,但像井陉这种小的损失积累多了,也终有伤筋动骨的一天,因此也时候笼络那些前明旧臣了。
他当即传令,召前明天启朝大学士冯铨、前明恭顺伯吴惟华,及一众新降官僚入殿议事。很快,因“阉党”背景而赋闲多年的冯铨,被直接引至殿前。
“草民冯铨,叩见大清摄政王殿下!”
“冯学士,快快请起。”多尔衮竟离座走下,亲自扶起冯铨,让后者受宠若惊。“国家新建,百废待兴,正需学士你这等老成谋国之才。”
冯铨老脸涨红,连连叩首:“王爷谬赞!罪臣……罪臣才疏学浅,又曾在前明附逆阉党,早已是罪愆之身,岂敢……”
“本朝用人不似前明,以门第党派之分而自相禁锢!”多尔衮一把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语气诚恳,“先生十九岁就是前明进士,三十岁就当了大学士,你的才干我在关外就早有耳闻,但随后先生就因为党争荒废了十余年的时光。我大清用人,便不问过往和门派,只论对我朝的忠心与才干!只要先生愿意诚心效顺我朝,本王不吝高官厚禄之赏/”
这番姿态,尽显其不拘一格、笼络人心的枭雄气度,也让在场所有降官无不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前明恭顺伯吴惟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奏禀,“摄政王,奴才吴惟华早就是蒙古人了。奴才祖上是被前明俘虏的蒙古贵族,恳请早日回归蒙八旗!”
随即,他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双手呈上,“王爷!此乃奴才在山西、陕西的旧部故交之名录!皆是心向王师、痛恨流寇之人!奴才愿为王爷前驱,凭此名册,说降劝抚!”
多尔衮看着他那副急于献媚的嘴脸,不动声色地接过名册,笑了笑:“吴先生有心了。若能为本朝在山陕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侯,亦非虚言。”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奴才’二字,乃是我大清旗下人对主子的自称。先生乃前明勋贵,如今归顺,便是我大清的客卿,称‘臣’即可,莫要乱了体统。”
这番话既是敲打又是许诺,暗中却划清了‘圈内人’与‘圈外人’的界限,令吴惟华在欣喜之余,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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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夜深人静,多尔衮在他的书房内,秘密召见了范文程与洪承畴。
“二位先生,”他褪去了一日所有的威严,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关于让华北汉民剃发易服一事,朝中争议颇多。二位以为该当如何?”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洪承畴躬身道:“王爷,奴才以为,此事……操之过急了。西有李贼未灭,南有残明窥伺,刚刚归附的北方各省,也人心未定。若此刻强行推行剃发令,恐激起民变,横生事端,非国家之福也。”
范文程也附和道:“洪学士所言极是。此事关乎亿万汉民之风俗人情,非同小可。当徐徐图之,待天下大定,人心归附之后,再行此策不迟。”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随后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手而立,望着那片沉沉的夜空,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开口道:“我满洲健儿,入关者区区数万;而这关内的尼堪,何止亿兆?以数万之众,驭亿万之民,能仅仅靠弓马刀枪吗?”
“百年之后,孤的子孙,未必能保持今日的武功。到那时,若尔等汉人之中再出几个陈胜、吴广,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又该如何驾驭?智者不为后人遗祸!孤要用这剃发易服之策,将这天下的百姓,清清楚楚地分出个顺逆来!”
“凡剃发者,便是我大清之顺民;抗拒不从者,便是我大清的逆贼!”
这最后几句话,如同冰冷的刀锋,同时刮过范文程与洪承畴的心头。二人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多尔衮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份不动如山的平静:“当然,二位之见也确有几分道理。如今,流贼依然盘踞山西,新政时机未到。此事,先暂缓。”
太原,原明晋王府。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已经凝固。李自成端坐于那张临时充作御座的晋王宝座之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因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
坏消息早已不再需要通传。它们像瘟疫一样,从北直隶的四面八方传来,在这里肆意蔓延:
大同总兵姜镶反了,悍将张天琳被袭杀,宣府总兵白邦政确认殉国;遵化、德州、涿州……那些大顺新委的官员,或被当地士绅发动的民兵团练所杀,或已被挟裹着献城投降。整个华东,遍地烽烟,北直隶、山西、河南到处都有和大顺作对的士绅冒头。就连他从北京退到太原的路上,在小小的平定州、榆次县,都遇到乐针对顺军的叛乱。
大殿之内,此刻死一般寂静。牛金星、宋献策、刘芳亮、李双喜等一众文武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引发了御座上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殿外传来。谷英,这位昔日的前营猛将,此刻正被几名亲兵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还未完全脱离危险。
御座之上,那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李自成,终于动了。他缓缓走下御座,亲自来到担架前,在那张沾满血污和药味的被子上,为谷英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兄弟,他出奇温和地抚慰着谷英道:“谷兄弟,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前营能够带回来,就是大功一件。等你养好伤了,咱们再跟鞑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谷英要挣扎着起身谢恩“罪臣、罪臣有负圣上重托……”
却被李自成强行按了回去“莫再多说了,好生将息着。”
然而,当亲兵们将谷英抬出殿外,他缓缓直起身,转身面向众将时,那份温情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君主的那份雷霆之怒。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用冰冷平静地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个人。
“数万大军,号称精锐,在庆都,挡不住鞑子一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谁能告诉俺,这是为什么?”台下自然没人敢回答。
在这尴尬的安静之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眼看李自成的怒火即将烧向下一个人,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牛金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此刻,他清楚,必须要有一个好消息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硬着头皮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道:“陛下息怒。方才后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因陛下正与谷将军叙话,臣未敢惊扰。按塘报所言,后营虽为保全主力放弃真定,然在亳侯李过调度之下,后营于井陉莲花山隘口,打了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大捷”?
这两个久违的字眼,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内炸响!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压抑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迹象。
李自成猛地转头,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塘报何在?快速速呈上来!”
牛金星立刻将塘报递上。李自成一把夺过,展开细看。“……后营都尉李来亨,献策于莲花山,以精卒设伏,阵斩鞑子战将一员,伪关宁军游击一员,挫其兵锋,保我大军西撤……”
塘报上的字迹因仓促而潦草,但那一个个战果,却瞬间冲散了李自成心中连日来积郁的阴霾!
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即化为仰天大笑:“好!好啊!打得好!”
随后,他将捷报用力拍在案上:“传旨!命亳侯李过、都尉李来亨,火速前来太原见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