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七日庙会4 日常
“浴室在那边,热水是现成的。”林默指了指里间,“还是说你想先喝点东西?”
这是一家由民居改建的民宿,保留了老式木结构的格局。
因为正值祭典,整个村落的住宿资源紧缺到了极限,即使动用了钞能力,也只订到了这一间空房。
房间中央铺着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两套被褥已经整齐地铺好,中间隔着一张矮桌,算是划分出了楚河汉界。
“喝的。”她举起一只手,“热量,我要热量。我现在感觉血管里流的都是冰渣子。”
林默走到房间一角的矮柜前,褐色粉末倾入马克杯,滚水冲下,旋涡卷起一股浓郁的甜香。
他端着两杯热饮折返,将其中一杯放在苏沐面前。
苏沐双手捧住杯壁,深深吸了一口升腾的白雾。
“复活了。”她低声感叹。
鲁拉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舒展的“大”字型,趴在榻榻米边缘,占据了通往阳台的必经之路。
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穿在身上,虽然保暖性能极佳,但在开了暖气的室内显然有些多余。
她睡得浑身发烫,圆润的身体在榻榻米上烦躁地蹭动,试图把这层该死的“外壳”蹭掉。
林默蹲下身,扣住衣领下方的拉链头,顺着那条紧绷的弧线往下拉。
“呲——”
随着拉链分开,被强行束缚的躯体终于重获自由,肚子上的软肉欢快地弹了出来。
林默将她提了起来,剥掉那件外套,然后把她放进铺好的被窝里,盖上被子。
接触到凉爽的空气又被柔软的棉被包裹,鲁拉舒服地蠕动了两下,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两只圆手乖巧地搭在被面上,掌心朝下,摆放得端端正正的。
“鲁拉今天其实很努力了。”苏沐吹开杯口的浮沫,小抿了一口,“我看到她在半山腰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还是坚持走了很久。对于她那个...体型来说,这已经是在挑战极限了。”
“我知道,她只是懒,不是废,有自己的坚持。”
林默把那件外套折好,放在一旁。
「虽然这份坚持通常只在食物和睡觉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被窝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鲁拉似乎在梦里咬住了什么好东西,嘴角流下一丝可疑的液体。
苏沐看着那个裹成团的白色身影,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不管是为什么,你对她的照顾,有时候比对人还细致。”
“那是我的宝可梦。”林默回答得很随意,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且她要是真冻感冒了,下山的时候一路哼哼唧唧,受罪的是我的耳朵。”
“嘴硬。”苏沐放下喝了一半的可可,视线转向了那扇紧闭的落地窗。
窗帘没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
“出去看看?”她提议道,“老板刚才在楼下吹嘘过,这间房的阳台是整个村落最佳的观星位。”
“外面现在的体感温度接近零下十度,而且风很大。”
林默说着,视线转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正传来一阵激烈且富有节奏的按键声。
火恐龙正盘腿坐在墙角,手里捧着本该待在林默背包里的那台掌机,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屏幕,尾巴尖端的火焰随着游戏战况的激烈程度剧烈跳动,把那面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林默走过去,趁其不备,伸手扣住掌机的边缘。
“拿来吧你。”
火恐龙正杀到兴头上,手里的设备骤然被抽走,它不满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抗议的低吼:“嗷!”
“吼也没用,未成年宝可梦禁止沉迷电子游戏。”
林默无视了自家宝可梦写满“我也为此付出了努力”的眼神,拿着掌机走回矮桌前,又摸出两个手柄排开。
“被炉已经热了,这里有《分手厨房》,我们可以就在这里互相指责对方厨艺不精,完全没必要去外面通过失温来寻找刺激。”
「有什么比裹着被子打游戏更尊贵的人类活动吗?没有。」
“来都来了。”苏沐没有看桌上的手柄,“就五分钟。看完回来睡觉。”
林默刚想陈述利弊,一抬头撞上了苏沐的视线。
她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明确传达出“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信息。
「通常这种眼神出现时,意味着接下来有人要倒霉,或者有人要挨冻。很不幸,今晚我是后者。」
林默把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掌机扔回桌上,叹了口气。
“行,你是老板。”
他抄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顺手把苏沐那件厚实的羽绒服也扯了下来,扔进她怀里。
“穿好,我不希望明天要在急诊室陪你挂吊瓶。”
苏沐听话地套上衣服,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锁扣。
玻璃门滑开,原本被阻隔在外的寒流找到了宣泄口,它们呼啸着灌入室内,桌上升腾的热气被撕碎,四散逃逸。
苏沐缩了缩脖子,把下巴藏进领口,快步走到阳台的栏杆边。
林默跟在后面,反手带上了门,将大部分寒风关在身后。
这间民宿位于村落边缘,前方没有任何遮挡,视野极度开阔。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黑暗吞噬了一切地形特征,只剩下远处蜿蜒的山路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移动,那是还在连夜赶路的登山者。
而头顶,是毫无保留的星空。
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干扰,那些星辰亮得有些刺眼,密密麻麻地铺陈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
在那片星海之中,一颗拖着长尾的彗星悬挂在正中,散发着幽冷的蓝白色光芒,像是神明在夜空中划下的一道伤痕。
“真漂亮。”苏沐扶着栏杆,身体前倾,“书上说,它的彗尾长达数百万公里,主要由离子气体和尘埃组成。但在古人的眼里,这就是扫帚星,是灾厄的象征。”
“因为古人无法解释它为什么出现,又为什么消失,未知带来恐惧,这是生物本能。”
“那你呢?”苏沐侧过头看他,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你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块在大气层外燃烧的石头,还是一种征兆?”
“是一次难得的‘守约’,不管由于引力还是轨道,它在宇宙里流浪了一千年,跨越了数千亿公里,踩着点回到这里,让此刻抬头的人能看到。”
林默视线扫过那条绚烂的彗尾,最后落在苏沐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
“既然它这么大老远跑来赴约,给个面子出来看一眼也不算亏。”
「主要是为了让你看完赶紧回去睡觉,外面真的很冷。」
“...你这人。”苏沐撇了撇嘴,但眼里的光彩并没有黯淡下去,“虽然还是在那一本正经地胡扯,但听起来...还挺顺耳的。”
她重新看向那颗星星,双手合十,闭上眼。
“听说,这种双星凌空的现象,意味着变革,旧的秩序会动摇,新的可能性会诞生。虽然听起来很玄学,但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这片天,突然觉得信一次也没什么坏处。”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林默。
“我的愿望写在那张蓝色纸签上了,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林默回答得干脆,“而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通常的设定。”
“也是...那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苏沐笑了笑,刚想继续说什么,一阵凛冽的山风卷着雪尘扑面而来。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原本酝酿好的情绪被这股冷风吹得七零八落。
一件带有体温的重物罩了下来。
林默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直接盖在了她的脑袋和肩膀上。
苏沐愣了一下,整个人被宽大的男士外套笼罩住,原本的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我不冷...”
“你的牙齿在打架。”
苏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抓紧了身上那件外套的领口,把脸埋了进去。
“...谢谢。”
被窝里的鲁拉早已变换了形态,她踢开了被子,将大半个光洁的肚子暴露在空气中,一只脚还搭在矮桌的边缘。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角落,火恐龙正靠墙坐着,双臂抱胸,闭着眼。
“我去洗漱。”苏沐把那件宽大的男士外套挂回衣架,从行李包里翻出换洗的衣物和瓶瓶罐罐,“别偷吃我的薯片。”
“那是我的薯片。”
浴室门关上,水流冲击瓷砖的声音随后响起。
林默走到榻榻米边,把那张充当楚河汉界的矮桌往旁边推了推,为两人的领土腾出更多缓冲带。
他看了一眼被窝里的白色路障,这家伙睡得很沉,那张大脸陷在枕头里,把原本蓬松的枕芯压出了一个不可逆的凹坑。
「这货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吃了?怎么感觉比上山前重了一圈?」
确认完“路障”的状态,林默拿起桌上的掌机走向房间的另一侧角落。
火恐龙正背对着他坐在墙角,双臂抱胸,显然还在为刚才正打到兴头上却被无良训练家一句“拿来吧你”强行打断,结果对方拿走后根本没玩反而跑去阳台吹风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行了,别在那面壁思过了。”
林默走到他身后盘腿坐下,用掌机轻轻敲了敲火恐龙硬邦邦的肩膀。
“刚才事发突然,属于不可抗力。而且我不是也没玩成吗?这波咱们算是扯平了。”
听到掌机按键清脆的响声,火恐龙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但依然维持着高冷的姿态,表示“本大爷现在很生气,很难哄”。
“真不玩?那我一个人开了。”林默按下开机键,熟悉的开场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记得你的存档好像刚打到BOSS门口...”
话音未落,一只红色的爪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来,一把夺过了掌机。
火恐龙脸上虽然还挂着“勉为其难”的表情,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已经燃起了战斗的火光。
它把掌机架在膝盖上,熟练地分给林默一个手柄。
“恰”(少废话,上号。)
“行行行,给你当挂件。”
两人很快进入了联机模式。
随着屏幕上光影闪烁,房间里的气氛迅速从冷战转为热火朝天的并肩作战。
“打的不错,保持住。”
“Char!”(闭嘴输出!)
这一打就是四十分钟。
当浴室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湿热白雾涌了出来。
苏沐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脸上被热气蒸得粉白,整个人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点心。
“水温稍微有点不稳定,你洗的时候注意点,别烫着。”
“嗯。”
等林默出来时,苏沐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似乎已经有了睡意。
昏黄的光线将房间的轮廓模糊化,营造出一种适合睡眠的氛围。
那个白色的球体依然霸道地占据着中轴线,丝毫没有身为宝可梦要给训练家腾地方的自觉。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手掌按在那个圆滚滚的侧腰上,发力往里侧推。
入手是一片紧致且富有弹性的温热,鲁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但在绝对力量的挤压下,那个沉重的躯体还是顺着力道在床单上滑行了一段距离,被迫让出了半壁江山。
林默顺势躺了进去,将被子拉高。
身边源源不断地传来类似暖炉的热辐射,那个白色的团子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极其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肚子上。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小了一些,世界沉浸在一种暴风雪前的静谧中。
“林默。”
两人的距离并不远,中间只隔着那张被推开的矮桌和一段不到半米的空隙。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嗯?”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不仅是这座山,还有这一路的行程,以及那个陪她在寒风中站立的五分钟。
“我也想看彗星。”林默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声音平稳,“那种千载难逢的天象,如果不看一眼,感觉亏了机票钱。”
那边沉默了几秒。
被褥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苏沐侧过了身,那是面朝这边的方向。
“你就不能说句‘我很乐意’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点期待。
脑海里闪过那颗悬挂在雪山之巅的脏雪球,闪过鸟居下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以及她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却依然发亮的眼睛。
“我很乐意。”
这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听起来好敷衍。”
被窝蠕动了一下,一只脚从鲁拉那一侧伸了过来,在被子底下踢了踢林默的小腿。
“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