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席间争锋
明州望海楼。
雅间内烛火通明。
酒过三巡,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
方巍眼见场面冷了下来,忙不迭地起身打圆场,双手虚引向主位:“慕容公子,戚长老,容我为二位引见一番。这位,便是名震江南的郭靖郭大侠!”
慕容复闻言,优雅地放下手中酒杯随即拱手:“原来是郭大侠当面,失敬。鄙人姑苏慕容复,对郭大侠的为人武功,可是心向往之,敬仰已久啊。”
他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郭靖只是抱拳回了一礼,面容冷硬:“慕容公子,久仰。”
他此前与这“南慕容”素无来往,对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威名倒也听闻已久。
然而,一想到此人竟与方家做着那等见不得光的生意,心中便已先存了七分恶感,此刻能维持基本礼数,已是极限。
慕容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上却不见半分愠色。
他目光流转,随即落在一旁静坐的陈乾阳身上,见这少年不过弱冠之龄,气度却沉静从容,竟能与郭靖这等人物同席主位,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心中暗自揣度其来历。
方巍察言观色,立刻接口介绍:“这位是华山派岳不群掌门座下高足,陈乾阳陈少侠。”
“哦?华山派的?”慕容复随意地拱了拱手:“久仰华山剑法精妙,今日得见岳掌门高徒,幸会。”
陈乾阳打了个哈哈:“慕容公子说笑了,南慕容的威名,响彻江湖,便是我远在华山,也如雷贯耳。”
坐在方巍身侧的老者似是有些不耐烦,打断道:“废话少说,生意要紧。”
他转向慕容复:“慕容公子,你上月定下的那批货,船已备妥,只是这尾款。”
慕容复从容应道:“戚长老放心,银钱早已备齐。我燕子坞在江南立足数代,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两人随即低声交谈起来,口中不时吐出“精铁”、“镔铁”、“皮甲”等词汇。
这些话语听在郭靖耳中,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这分明是私运军械,图谋不轨!
然而慕容复与戚无涯言谈自若,显然有恃无恐,浑然未将郭靖与陈乾阳放在眼里。
坐在郭靖下首的杨过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这些机锋暗语,只觉得席间大人说话云山雾罩,无聊至极。
他早被满桌精致菜肴吸引了全部注意,此刻正埋头大快朵颐,吃得啧啧有声。
慕容复身后侍立的家将包不同,见郭靖对自家公子态度冷淡,心中已是不忿,再见杨过吃相粗鲁,毫无礼数,当即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道:“哼!当真是什么酒囊饭袋都能登堂入室,也不怕污了这美酒佳肴!”
杨过自幼流落市井,性子本就敏感叛逆,闻言猛地将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摔,怒视包不同:“你说谁是酒囊饭袋?!”
包不同“嘿”了一声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本非说你是酒囊饭袋,但你既然自己认了,那便是喽!”
他神态轻蔑,极尽挑衅之能事。
“你找死!”杨过想也不想,抓起面前瓷盘,作势就要向包不同砸去!
“过儿!住手!”郭靖见状沉声喝道,便要起身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坐旁观的陈乾阳动了。
他持箸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抬,将手中那根竹筷,向着包不同的方向一递。
这一下非刺非点,无声无息。
独孤九剑·破掌式!
剑理于心,无招无式。
包不同正欲再度开口,那句“非也”已涌至喉头,忽觉自己抬起的右手腕“内关穴”上,传来一道刺痛!
“呃!”包不同闷哼一声,已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惊骇。
满座皆惊!
郭靖瞳孔骤然收缩,他武功已臻一流境界,看得分明!
陈乾阳这一下,后发先至妙到巅毫,这已非寻常剑招变化。
他心中震动:“这陈兄弟年纪轻轻,剑法修为竟已至如此境界?岳先生竟教出这般弟子?”
黑袍老者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住了陈乾阳。
慕容复脸上的从容笑意微滞,旋即赞叹道:“好高明的剑理!陈少侠,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他竟似完全没看到自家家将的窘迫。
陈乾阳缓缓收回竹筷:“慕容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包先生乃江湖成名之辈,气量恢弘,何须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置气?晚辈只是见包先生言辞如火,怕他一时口快,引火烧身,故而代为略降火气,让他冷静片刻而已。”
“你……!”包不同脸上怒意上涌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但方才那一击,却让他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退下!”慕容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转向陈乾阳,笑容依旧温雅:“陈少侠不必过谦。他日若有机会,鄙人倒真想向少侠讨教几招,领略华山剑法的真正风采。”
一旁的杨过看得两眼放光,他虽然不懂其中精微奥妙,却觉得这陈家哥哥随手一下,就让那讨厌之极的丑脸汉子吃了瘪,实在大快人心:“哈哈哈!说不出话了吧!活该!让你再嘴贱!”
眼看慕容复身后几名随从家将脸色愈发难看,手已按上兵刃。
方巍急忙站起身来强行岔开话题:“哎呀,误会,都是误会!诸位,饮酒,郭大侠,您看……小弟方才在席前提及的那件事,关于那事,您意下如何?若能得您相助……”
郭靖正欲开口,陈乾阳却已抢先一步,向郭靖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口中笑道:“方先生美意,郭大侠心领了。只是郭大哥今日不胜酒力,且此事关乎重大,非一时所能决断。方先生所提之事,还请容我等回去细细商议一番,再作答复。”
方巍闻言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又堆起笑容:“应当的,应当的!只要郭大侠不为难我方家这小小的生意,其他一切好说!但凡郭大侠有何需求,尽管开口,方某在明州地界,多少还有些许薄面。”
郭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却也未再接话。
这场各怀鬼胎的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郭靖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这方家竟敢私售军械,,简直是无法无天,罪该万死!还有那慕容复,竟也与他们沆瀣一气!”
陈乾阳神色平静地闩好房门,随即走到桌边,提起尚有微温的茶壶,为郭靖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郭大哥,暂且息怒。”
他声音沉稳:“方家今日敢如此有恃无恐,当着您的面谈论这等机密,背后必然有所依仗,且这依仗,恐怕非同小可。
方家在明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光靠你我二人之力,若贸然行事,恐怕非但难以将其铲除,反而会打草惊蛇陷入被动。”
郭靖眉头紧锁:“慕容复虽盛名在外,但我郭靖也未必怕他!”
陈乾阳轻轻摇头:“慕容复此人,心思缜密,精明过人。观其言行,他与方家更多是合作互利的关系。我所指的依仗,是另一个人——那个始终未曾多言的黑衣老者。”
“哦?”郭靖抬起头:“那老者气息晦涩,我的确有些看不透。”
“郭大哥,您是否注意到那戚无涯说话时的口吻”陈乾阳冷静地分析道:“他是以主导的姿态在与慕容复谈论生意细节。
那方巍在他面前恭敬有加。依我之见,这戚无涯,极有可能才是方巍身后真正的靠山,是方家得以雄踞东南的最大依仗!”
郭靖神色愈发凝重:“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乾阳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也不知。为今之计,我们空有猜测而无实据,难以取信于人,更无法调动官府力量。
唯有主动出击,拿到他们勾结往来、私运军械的铁证,方能将其一举扳倒。”
他顿了顿,看向郭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今夜,你我便再去探一探那方家码头仓库的虚实,如何?”
郭靖看着陈乾阳面露感慨:“陈兄弟,此事本与你无关,你实在不必跟着为兄冒此奇险。”
陈乾阳闻言,却是飒然一笑:“郭大哥此言差矣!您为国为民,乃顶天立地的大侠,我虽不才,却也自幼诵读圣贤之书,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铲除奸佞,肃清国贼,护我河山安宁,乃每一个热血男儿分内之事!我陈乾阳既逢此事,岂能袖手旁观?纵是刀山火海,晚辈亦愿追随郭大哥,为马前之卒,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郭靖看着眼前这意气风发少年,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沛然而生,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陈乾阳的双臂,虎目之中尽是激赏之色:
“好!好!说得好!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岳掌门能得你这般弟子,实乃华山之幸!亦是天下正道之幸!”
他霍然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既如此,我二人今夜便再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