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宫闱暗涌,帝心难测
苏文渊跟随前来宣旨的内侍,乘坐着宫中派来的、有着特殊隔绝神识探查功能的马车,一路无话,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马车并未驶向通常接见臣子的金銮殿或御书房,而是径直向着皇宫深处,那片被称为“养心苑”的皇家园林行去。
养心苑,乃是当今陛下夏弘近年来的常居之所,据说环境清幽,利于静修。此地戒备森严,远超外朝,沿途经过数道关卡,皆有气息深沉、眼神锐利的禁卫高手查验身份,即便是苏文渊这等三品大员,也需下车步行,接受检查。
越是深入,苏文渊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夜色下的养心苑,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神秘,奇花异草散发着幽幽冷香,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皇权的肃穆与压抑,却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内侍在一座临水而建、灯火通明的精舍前停下脚步,躬身道:“苏大人,陛下就在‘静思斋’内,您请自行入内觐见,奴婢在外候着。”
苏文渊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斋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宁神的龙涎香。然而,端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的,并非皇帝夏弘,而是当朝宰相——宇文拓!
宇文拓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着紫色宰相常服,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见苏文渊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下官苏文渊,参见宇文相爷。”苏文渊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参拜。皇帝不在,却是宰相在此等候,这意味着什么?
“文渊来了,不必多礼,坐。”宇文拓声音平和,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苏文渊依言坐下,心中念头急转。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静思斋,发现除了宇文拓,并无他人,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有。
“相爷,不知陛下召见下官,所为何事?陛下他……”苏文渊试探着问道。
宇文拓放下玉如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文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文渊,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不必绕弯子了。陛下近日修炼到了关键处,正在后苑密室闭关,暂时无法见你。此次召你入宫,实则是本相的意思。”
苏文渊心头一震,果然是宇文拓!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道:“不知相爷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宇文拓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想问问你,令嫒苏轻雪,可是已经回府了?”
苏文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苏轻雪遇袭之事,发生在荒郊野岭,他们也是刚回府不久,宇文拓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无疑证实了辰雨扬的猜测,帝都处处都是眼线!
“回相爷,小女确实刚刚回府。途中……途中遇到些许波折,幸得贵人相助,方才化险为夷。”苏文渊谨慎地回答,并未提及辰雨扬。
“波折?可是与青冥宗有关?”宇文拓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文渊知道瞒不过,只得点头:“正是。青冥宗弟子胆大妄为,竟敢在半路截杀朝廷命官之女,实在无法无天!下官定要上奏陛下,严惩不贷!”
宇文拓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青冥宗势大,根深蒂固,仅凭你一面之词,难以动其根本。更何况,他们完全可以推脱是门下弟子个人行为,找个替罪羊了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文渊:“文渊,本相听说,救下令嫒的,似乎是……那位在落鹰涧失踪的辰雨扬,辰将军?”
苏文渊心中巨震,对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强自镇定道:“相爷明鉴,确实是辰将军仗义出手。辰将军并未叛国,而是遭奸人陷害,侥幸逃脱,此次回京,正是要面圣陈情,洗刷冤屈!”
“呵呵……”宇文拓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却听不出什么暖意,“辰雨扬……倒是个难得的将才,年纪轻轻便已凝聚金丹,更难得的是,竟能从那等绝境中脱身。只是,文渊啊,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赵德明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青冥宗更是欲杀之而后快。你将他藏于府中,可知这是引火烧身?”
苏文渊站起身,躬身道:“相爷,辰将军忠勇为国,蒙受不白之冤,下官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落鹰涧真相,关乎国本,关乎李牧云元帅和数万将士的清白!下官相信,陛下圣明,定会明察秋毫!”
“陛下自然是圣明的。”宇文拓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
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文渊身上:“文渊,本相知你忠心体国,心系公道。但你要明白,此刻掀开落鹰涧的盖子,引发的动荡,可能会让整个帝国都陷入混乱。外有大和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诸多隐患,稳定,压倒一切。”
苏文渊脸色发白,他听出了宇文拓话语中的警告与权衡。这位宰相,并非不知情,而是在刻意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那……难道就让忠臣蒙冤,让奸佞逍遥法外吗?”苏文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宇文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策略。辰雨扬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先‘静养’些时日吧。至于你,文渊,看好你的女儿,还有那枚……紫蕴暖玉。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拿得太久,并非福气。”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让苏文渊心头狂跳。紫蕴暖玉的秘密,难道宇文拓也知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宇文拓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记住本相今日的话。近期,若无要事,便少出门,安心‘修养’。”
苏文渊浑浑噩噩地行礼拜别,走出静思斋,被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宇文拓的态度暧昧不明,既点明了他知晓一切,却又按兵不动,甚至隐隐有压制此事的意思。皇帝闭关是真是假?这位宰相,究竟站在哪一边?他最后关于紫蕴暖玉的提醒,是警告,还是……另有所图?
苏文渊抬头望向那被高墙分割的、狭小的夜空,只觉得这龙渊城的夜色,比万瘴林的毒瘴还要令人窒息。辰雨扬的归来,仿佛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水下隐藏的巨兽,也即将被惊动。
他必须尽快将今晚的谈话告知辰雨扬。接下来的路,恐怕更加艰难。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