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远盯着屏幕上的IP日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那家伙又来了。”

　　陈默端着泡面从茶水间回来，听见声音没立刻回应，先把碗放在桌角，汤汁晃了半圈才稳住。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监控面板右下角那个不断刷新的请求源。

　　和昨晚一样，伪装成普通用户的爬虫，节奏精准，不急不躁，像在耐心啃一块骨头。

　　“还是七层跳转？”他问。

　　“换了八层，”许文远冷笑，“还加了时间戳混淆，搞得跟真用户似的。要不是我们埋了行为指纹，还真发现不了。”

　　陈默咬了一口面，嚼得干脆。热气往上窜，他眯了下眼，视线却没离开屏幕。

　　“他们不怕数据被污染？”

　　“怕就不来了。”许文远耸肩，“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训模型了，现在是边跑边补料。”

　　陈默放下叉子，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那就让他们吃个饱。”

　　许文远抬眼：“你又有新点子？”

　　“不是新点子。”陈默打开后台权限管理界面，新建了一个测试账户，“是老套路——请君入瓮。”

　　他输入一串预设参数，把账户权限限定在“演示环境”，所有访问接口都指向一个独立沙箱系统。里面的数据看着真实，其实是按特定逻辑生成的假账单流，连OCR识别结果都是提前写死的模拟响应。

　　“这账号对外叫‘合作方体验版’，谁想试软件功能，就给这个入口。”陈默合上笔记本，“让他们以为摸到了核心，其实连门把手都没碰着。”

　　许文远咧嘴一笑：“行啊，这波反向钓鱼，够阴。”

　　“不是阴。”陈默喝了口汤，“是教育。有些人总以为技术能偷来，不知道真正值钱的是怎么用技术解决问题。”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

　　门外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标准商务笑。

　　“请问是陈默老师吗？”他声音清亮，“我是鸣膳集团运营部的林涛，陆总让我来聊聊合作的事。”

　　陈默没动，也没起身。

　　“陆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确认天气。

　　“对，陆子鸣陆总。”男人笑容不变，“听说你们在做餐饮数字化工具，集团最近正想升级内部管理系统。”

　　许文远看了陈默一眼，低头假装整理代码。

　　陈默这才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进来吧，坐。”

　　男人道谢落座，把包放在腿上，姿态规矩。他说话有条不紊，问题也听着专业：数据同步机制、API调用频率、是否支持多门店批量导入……

　　一开始还算正常。

　　但说到第三分钟，问题开始变味。

　　“你们的分类引擎是基于规则库还是纯模型判断？”

　　“如果商户名称模糊，比如‘张记小吃’这种，是怎么做实体归一的？”

　　“图像上传后，预处理阶段有没有做去噪和边缘增强？”

　　陈默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眼神始终平静。

　　这些不是业务问题，是技术探针。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架构设计来的刺探。

　　他忽然笑了下：“你们陆总平时也关心这些细节？”

　　男人一顿，笑容微僵：“呃，主要是技术团队提的需求，我负责对接。”

　　“理解。”陈默点头，“不过有些东西，我们现在不方便透露。”

　　“啊？”男人像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拦住，“我只是想了解下技术可行性……”

　　“可行性没问题。”陈默打断，“但你要知道，真有价值的系统，光听几句话是抄不走的。”

　　男人嘴角抽了抽，还想说什么，陈默已经站起身。

　　“这样吧，我让同事给你开个演示账号，能看到全部功能流程，数据也真实，你可以带回去评估。”

　　他说完，朝许文远使了个眼色。

　　许文远心领神会，当场登录后台，生成链接，打印成二维码递过去。

　　男人接过纸条，勉强笑了笑：“谢谢，那我先回去汇报。”

　　“不送。”陈默没动。

　　门关上那一秒，许文远猛地抬头。

　　“是他吗？”

　　“八成。”陈默坐回椅子，“问题太准，时机也巧——咱们刚发现有人爬数据，这边就冒出来个‘合作客户’。”

　　“要不要查背景？”

　　“不用查。”陈默打开日志记录器，调出刚才那台设备的访问轨迹，“他自己会留证据。”

　　果然，不到十分钟，那个演示账号开始频繁调用接口。

　　不是浏览功能，而是疯狂抓取返回字段结构，甚至尝试越权访问隐藏路径。

　　“还在测边界。”许文远盯着屏幕，“这人根本不懂开发，纯粹靠脚本暴力试探。”

　　“所以不是技术人员。”陈默冷笑，“是职业侦察兵。”

　　他没阻拦，反而悄悄放开了部分非敏感接口的限流策略。

　　“让他拿。”

　　“你还真让他拿？”许文远瞪眼。

　　“拿吧，反正给的都是演武场里的花架子。”陈默点了根烟，“真正的刀在哪，他一辈子都摸不到。”

　　***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正在检查外出演示要用的便携设备。

　　一台轻薄本，装着精简版客户端，外接便携打印机，能现场展示扫码记账全流程。

　　许文远蹲在地上理线材，嘴里念叨：“你说今天那家连锁餐厅靠谱吗？别又是陆子鸣派来的卧底。”

　　“这次是真的。”陈默把电源适配器塞进包里，“人家老板亲自打电话约的，还说了三家分店的具体痛点。”

　　“你怎么确定不是演双簧？”

　　“因为真商家只关心三件事：能不能省人工、能不能防错账、能不能快结算。”陈默拉上拉链，“而假客户，满脑子都是‘你们怎么做到的’。”

　　许文远若有所思。

　　“所以昨天那个，问题全在‘怎么’，不在‘能不能’。”

　　“聪明。”陈默拍拍他肩膀，“记住，动机藏在问题里。”

　　包放好后，他顺手打开邮箱，最后一封未读来自岑疏影：

　　>“地勘报告出来了，城南那块地确实有地下管网变更，建议重新评估动土周期。”

　　他回复了个“收到”，顺手转发给林国栋。

　　刚关掉邮件页面，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演示账号已获取初步数据，目标系统存在可复制漏洞，建议启动第二阶段。”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截图，发到内部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许文远、欧阳婉。

　　他打字：【陆子鸣开始行动了】

　　许文远秒回：【要不要反手告他窃取商业信息？】

　　欧阳婉回得更快：【等他再往前一步，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程序违法】

　　陈默没再说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知道，这场试探才刚开始。

　　对方以为是在摸底牌。

　　但他们忘了——有时候，被人看见的牌，从来都不是真牌。

　　他拎起背包，走向门口。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的影子上。

　　一只手伸进外套内袋，确认U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