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份《全球骑手协作网络技术白皮书》打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开灯，只靠着打印机吐纸的节奏声判断进度。

　　纸张一张张落下，像某种仪式的倒计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许文远那种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裴雨棠探头进来。

　　“你又通宵？”

　　“没睡。”陈默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叠好放进文件夹，“等发布会。”

　　“还有三个小时。”

　　“够了。”

　　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画了个笑脸。这是她的习惯，每次看到他熬夜，就会在杯子上画画。

　　“他们都在楼下等着。”

　　“谁？”

　　“岑疏影刚到，欧阳婉已经在调试话筒。外面站满了人，不全是媒体，很多是平台上的商户和骑手。”

　　陈默点头，拿起外套。

　　电梯里，裴雨棠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那么说？”

　　“哪句？”

　　“不融资，不上市。”

　　“不是打算。”陈默按住开门键，“是已经决定了。”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

　　有穿围裙的餐馆老板，有戴头盔的骑手，有拿着平板的数据员，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岑疏影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看见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U盘递过去。

　　“视频已经拷进去了。”

　　“谢谢。”

　　欧阳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稿，“我改了两处措辞，更符合法律表达。”

　　陈默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所有成果向全体劳动者开放’这句保留？”

　　“必须保留。”欧阳婉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是核心。”

　　会场设在新落成的培训中心礼堂。

　　没有红毯，没有花篮，只有正前方一块巨大的屏幕，下面摆着四张空椅子。

　　主持人上来试音，全场安静。

　　陈默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今天不谈融资。”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

　　“也不谈上市。”

　　笑声停了。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亮起。

　　画面开始播放。

　　第一个镜头是一个骑手在暴雨中停下电动车，蹲下来帮另一个摔车的人扶车。两人浑身湿透，但动作利落。

　　第二个镜头是一家小面馆，老板娘对着摄像头笑：“上个月流水涨了四千，我给儿子报了英语班。”

　　第三个镜头是许文远在办公室敲代码，旁边趴着一只猫。弹幕从屏幕上飘过：【这代码我能抄吗】【求开源】。

　　视频持续了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王德发站在一群骑手中间，背后横幅写着“骑手大学·东非分校筹备中”。

　　陈默关掉视频。

　　“我们做的不是平台。”他说，“是工具。让普通人也能掌握规则的工具。”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所以今天，我不宣布任何融资计划。”

　　“也不会启动IPO。”

　　“这个项目，永不上市。”

　　空气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情绪的鼓掌。

　　岑疏影站起来，走到台侧。

　　裴雨棠跟上。

　　欧阳婉也起身。

　　三人手里各拿着一块铜牌，正面刻着四个字：**永不上市**。

　　她们走上台，站成一排。

　　陈默退后一步。

　　三个人同时把铜牌挂在墙上。

　　金属扣咬合的瞬间，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台下有人喊：“你们疯了吗？二十亿估值！”

　　陈默看向声音来源。是个投资人模样的男人，西装笔挺。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

　　“那年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倒在工位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打卡记录有没有满勤。”

　　“那时候没人问我累不累，只问代码交没交。”

　　“现在我不想让别人也这样。”

　　“商户想多赚点钱，骑手想安全回家，用户想吃顿热饭——这些事不比股价重要？”

　　那人没再说话。

　　一个穿制服的女孩从后排站起来。她是骑手，头盔上贴着平台标志。

　　“我去年接单最多，评了五星。”她声音有点抖，“平台给我发奖金，还让我去讲课。”

　　“以前我在别的地方跑单，超时就扣钱，投诉就封号。没人听我说话。”

　　“可这里不一样。”

　　她看向台上，“所以我支持他们。不上就不上。”

　　又一个人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围裙上印着“老张煎饼”。

　　“我店开在巷子里，以前没人知道。上了平台，三个月翻了两倍生意。”

　　“你们要上市，肯定有人逼我降价、刷单、烧钱。”

　　“我不干。”

　　“我就想安安稳稳做我的煎饼。”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有的举手，有的鼓掌，有的直接喊出声。

　　“我们不要资本来搅！”

　　“规则得由我们定！”

　　“这地方是我们自己的！”

　　岑疏影低头看了看手表。

　　裴雨棠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欧阳婉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讲台上。

　　陈默重新走到话筒前。

　　“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天真。”

　　“但如果我们连这点坚持都没有，那和当初压垮我的那些公司有什么区别？”

　　“这个系统，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个股东。”

　　“它属于每一个用它、信它、靠它活下去的人。”

　　“所以今天挂上去的不只是牌子。”

　　“是承诺。”

　　“也是底线。”

　　他抬手，指向屏幕。

　　画面变了。

　　是一张模拟图。

　　二十年后的城市。

　　数据流在街道上流动，像看不见的河。

　　但河边站着人——骑手在交接餐盒，店主在招呼客人，孩子趴在店里写作业，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没有高楼林立的总部大厦，没有闪烁的股票行情屏。

　　只有一块块小小的招牌，写着“骑手驿站”“商户互助会”“社区共享厨房”。

　　“未来不该是机器统治人的地方。”

　　“而是人，用技术活得更好的地方。”

　　“我们不做巨头。”

　　“我们做路。”

　　全场安静。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久，更响。

　　有人哭了。

　　有个小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妈妈说：“妈，他在讲你那天说的话。”

　　她妈妈是家小吃店老板，点点头，眼眶发红。

　　发布会结束前，陈默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后台系统，点击“协议更新”。

　　所有用户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弹窗出现：

　　【本平台所有功能、代码、规则文档，即日起永久开源。

　　任何个人或组织可免费使用、修改、传播。

　　唯一要求：不得用于剥削劳动者。】

　　下面有两个按钮。

　　【确认并接受】

　　【退出服务】

　　十分钟后，系统统计显示——

　　九十八万七千六百二十三人点击了“确认”。

　　零人选择退出。

　　陈默关掉电脑。

　　四个人站在空荡的礼堂里。

　　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岑疏影说：“陆子鸣不会罢休。”

　　“他知道就好。”

　　“资本市场会抹黑你。”

　　“让他们说。”

　　裴雨棠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对面的咖啡馆亮起灯，周慧琳正在教新员工拉花。

　　“以后还会有人想买下它。”

　　“买不了。”

　　欧阳婉拿起讲台上的钢笔，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宣告：本项目永不上市。

　　所有参与者，皆为所有者。”

　　她合上本子。

　　陈默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了一下。

　　“明天照常直播。”

　　“王德发讲新课？”

　　“对。”

　　“讲什么？”

　　“讲怎么让系统永远听人的话。”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群人，手里拿着《骑手权益手册》，安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