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办公室只剩他和许文远，还有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数据流在后台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成了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许文远趴在键盘上，眼圈发黑，手指还在敲。他头也不抬：“再等三分钟，最后一次压测跑完。”

　　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报错，又瞬间被清除。系统自动重试，进度条缓慢推进。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下，换上了新泡的一杯速溶。

　　“你真打算用‘德发算法2.0’这个名字？”他问。

　　“不然呢？”许文远终于抬头，咧嘴一笑，“王德发是第一批五星骑手，又是新人培训总教头，叫他名字多有牌面？再说了，这版算法核心逻辑就是从他跑单习惯里扒出来的——你看他从来不在写字楼高峰期硬冲，专挑电梯间歇期提前卡位；下雨天不接跨区单，但会主动蹲守医院门口送药单。”

　　“所以你是把‘老骑手的经验直觉’写进了派单权重？”

　　“对！”许文远猛地坐直，“以前系统只看距离最短、时间最优，可现实哪有这么理想？一个骑手要不要接单，还得看楼有没有直达电梯、小区让不让进、客户地址是不是写‘三单元后面小门’这种鬼东西。我把这些全做成隐性参数，动态加权。”

　　他调出一张热力图，“你看，过去三天，‘重启者’这批人平均完成率比普通骑手低百分之十二，不是他们不行，是系统派的单不对路。比如让修过十年水电的老哥去送高端商场下午茶，路线不熟、客户话术不会搭，评分自然掉。”

　　“现在呢？”

　　“现在系统认人了。”许文远点了点鼠标，“每个骑手都有行为画像：谁擅长爬楼、谁熟悉老破小、谁爱接夜宵单、谁看到‘孕妇急送’必抢……算法会优先匹配适合他们的订单类型。”

　　陈默盯着数据面板，眼神渐渐亮起来。

　　响应速度提升40%，空驶率下降到18%，用户评分均值从4.73跳到4.89——最关键的是，“重启者”群体的首单完成率直接翻倍。

　　“这不是优化。”他低声说，“这是重构。”

　　周慧琳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袋宵夜。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闻了闻空气里的咖啡味，皱眉：“你们俩真打算通宵？”

　　“已经通完了。”许文远伸个懒腰，“我刚提交了最终版本，现在全量上线，等明天早高峰就能见真章。”

　　“上线了？”周慧琳愣住，“这么快？连测试组都没走一遍？”

　　“不用。”陈默站起身，走到大屏前，“刚才最后一轮压力测试，模拟了五万并发订单，系统扛住了。而且你知道最狠的是什么？”

　　她摇头。

　　“算法学会了自我修正。”他说，“有个骑手昨天跑了二十三单，其中有六单是系统误判为‘超时高风险’而降权派发的。结果他全按时送达，平均还提前四分钟。今天早上七点，系统自动把他列入‘高可靠性名单’，后续派单权重直接拉满。”

　　周慧琳睁大眼：“意思是……它真的在学？”

　　“不止学。”许文远插嘴，“它还会‘传帮带’。我把王德发的操作日志设为种子数据，又接入了十个五星骑手的实时轨迹。每当新骑手注册，系统就会悄悄给他匹配一位‘影子导师’——比如同样是跑医院片区的老师傅，他的历史路径会成为新人派单的参考模板。”

　　“所以新人第一天上路，其实背后有个隐形教练？”

　　“没错。”陈默点头，“我们不教他们怎么卷时间，而是让他们少走弯路。这才是效率的本质。”

　　周慧琳沉默片刻，忽然掏出手机拍了张屏显照片。

　　“干嘛？”陈默问。

　　“发群里。”她说，“王德发早上六点就上线了，带着那批‘重启者’准备接第一波早餐单。他说想看看今天系统会不会还是乱派那种跨城送豆浆的活。”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微信群弹出一条消息：

　　【王德发】：

　　今天不一样。

　　刚开APP，弹了个提示：‘检测到您常驻A8片区，已为您开启专属派单模式’。

　　然后接下来五单，全是附近五百米内的，最远也就跑到隔壁写字楼。

　　有个客户备注‘外卖放门口别按铃’，系统居然自动标记成‘静音配送优先级+1’。

　　群里没人回。

　　几秒后，他又发了一条：

　　【王德发】：

　　兄弟们都说，感觉像换了平台。

　　以前是人在追单跑，现在是单往人身上贴。

　　许文远笑出声：“卧槽，用户口碑来得比预想快啊。”

　　陈默没笑，但他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区域调度视图。

　　整个城市被划成上百个网格，每一块都在闪烁红蓝光点。蓝色代表骑手位置，红色是待分配订单。过去系统是“订单找人”，现在变成了“人等单来”，蓝点密集处自动形成承接池，红点一旦出现，立刻被就近吞入。

　　“你看这个交叉口。”他指着一处，“以前早晚高峰这里总是堆积十几个骑手空转，现在系统提前十分钟就把人调度到位，等订单生成，直接秒接。”

　　周慧琳凑近看：“也就是说……骑手在路上的时间变少了？”

　　“对。”许文远接过话，“油耗降了，电车续航压力小了，人也不累了。最重要的是——投诉少了。因为不再有骑手为了凑单狂飙二十公里，最后踩点送达还被骂一句‘你怎么才到’。”

　　陈默退出视图，打开个人数据面板。

　　他搜索“重启者”。

　　五十个账号全部在线，平均在线时长三小时以上，最高完成单数已达十九单。评分清一色高于4.8，其中三人拿到满分5.0。

　　他往下拉，看到一条备注信息：

　　【用户反馈】：

　　刚才那个骑手送咖啡上来，没按门铃，把杯子轻轻放门口，还顺手把我家门口的快递挪了挪位置。

　　纸条写着：“雨要来了，怕淋湿。”

　　五星必须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已经不是送外卖了。”周慧琳轻声说，“这是在建立信任。”

　　“那就让它继续。”陈默合上笔记本，“通知运营组，明天上午十点开复盘会。我要所有片区负责人带着数据来，重点分析‘重启者’和普通骑手的成本效率对比。”

　　“你要拿这个做标准？”她问。

　　“不是我要。”他看着屏幕，“是系统自己选出来的。它证明了一件事——效率不是靠压榨人力堆出来的，而是靠减少浪费。”

　　许文远打了个哈欠：“那我先撤了，明天还得盯日志，万一有bug好及时捞人。”

　　“去吧。”陈默说，“记得把‘德发算法2.0’的版本号记下来，以后每次迭代都带上这个名字。”

　　“为啥非得是他？”周慧琳送走许文远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他代表一类人。”陈默重新打开监控界面，“不是天生牛逼的技术流，也不是资本捧出来的明星骑手。他是被行业甩出去，又被我们捡回来的普通人。可正是这种人，最懂什么叫‘别浪费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

　　“算法可以改，代码可以重写，但人心要是寒了，再好的系统也拉不回来。”

　　周慧琳没接话，只是默默打开自己的工作台，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关于“重启者”群体服务表现的观察报告》。

　　窗外天色微亮，第一波晨间订单开始涌起。

　　系统平稳运行，派单节奏流畅得像是呼吸。

　　陈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目光锁定在最新一条实时数据上：

　　【A区骑手李建国（原物业维修员）】

　　连续完成八单，平均提前五分钟送达，获赠三杯客户自购奶茶，留言：“谢谢大哥每次都帮我带垃圾下去。”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岑疏影的消息：

　　【听说你们昨晚搞了个大动作？】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嗯。”

　　对方立刻打字过来：

　　【我能看看算法架构图吗？】

　　他没急着回，而是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缩写和流程箭头，中间一圈被红笔圈出来，写着四个字：

　　**让努力被看见**

　　他重新低头，敲字：

　　“架构图不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