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法庭的时候，欧阳婉已经在被告席对面坐好。她面前摊着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数行距。他没说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旁听席上人不多，几个记者坐在后排，相机放在腿上。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刚好够看清一条热搜标题。

　　“放虫案开庭”已经挂在了同城榜第三。

　　法官敲了下法槌，庭审开始。

　　原告方先陈述。律师念完起诉书，轮到陈默出庭作证。他站起身，接过话筒。

　　“去年十一月，平台接到三起恶意投诉。”他说，“内容都是在餐品中发现活体昆虫，要求赔偿并公开道歉。涉事商户被差评围攻，订单量暴跌百分之七十以上。”

　　他说完，点了平板。大屏幕切换画面，是监控视频。

　　第一段来自一家面馆后厨。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翻墙进入，手里拎着塑料瓶。他打开瓶盖，倒出几只黑色甲壳虫，撒在操作台上，又故意踢翻垃圾桶，制造混乱痕迹。

　　第二段是烧烤店外的街角摄像头拍下的。同一个人离开时把空瓶扔进路边灌木丛。镜头拉近，瓶身标签清晰可见：某品牌杀虫剂专用容器，不对外销售。

　　第三段是外卖员取餐时的记录仪画面。他进门就闻到异味，顺手拍了张照。照片里，灶台边沿有新鲜脚印，但店内员工没人穿那种鞋底花纹。

　　陈默放下平板。

　　法官问：“这些证据何时提交警方？”

　　“当天。”他说，“我们同步报了警，并冻结了相关账号。技术溯源显示，三个投诉账号注册IP均指向同一地点——鸣膳集团名下的一处办公小楼。”

　　旁听席传来低语。

　　被告律师立刻站起来反驳，说不能仅凭IP断定幕后主使，可能是系统被入侵或他人冒用。

　　欧阳婉这时开口：“请调取被告手机定位数据。”

　　法官同意。

　　警方提供的数据显示，案发前后，那个穿黑衣的男人多次出现在鸣膳集团总部附近。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被捕前四小时，位置信号从陆子鸣办公室窗口传出。

　　“他是谁？”法官问。

　　被告席上的男人低头坐着，直到法官再次点名，才缓缓抬头。

　　“我叫赵强。”他说，“以前在鸣膳做后勤。陆总让我去那几家店放虫，每家给五千现金，事成后再加一万。”

　　全场安静。

　　被告律师猛地转头看他。

　　赵强继续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两个同事，一个负责买虫，一个负责教怎么拍视频才像真事。陆总说，只要搞垮你们平台的合作商户，你们自然撑不住。”

　　陈默没看他，而是看向记录员是否记下这句话。

　　法官问：“你有证据吗？转账记录？通讯记录？”

　　“有。”赵强从口袋掏出一张SD卡，“我当时怕出事，偷偷录了音。陆子鸣亲口说的，‘别怕，出了问题公司兜底’。”

　　欧阳婉接过卡，交给书记员送检。

　　技术人员十五分钟后确认音频真实，未剪辑。录音里，陆子鸣的声音很稳：“……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是清场。他们靠口碑吃饭，我们就砸他们口碑。虫子不怕多，就怕没人看见。”

　　法官听完，表情沉了下来。

　　被告律师试图辩解，说这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且陆子鸣并未直接参与执行。

　　欧阳婉翻开法律条文手册，指着其中一条：“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经营者不得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损害竞争对手商业信誉。指使者即使未动手，也构成共同侵权。”

　　她顿了顿，“而且，本案涉及食品安全类谣言，社会影响恶劣。按照司法解释，应加重处罚。”

　　法官点头，让双方做最后陈述。

　　陈默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我们平台保护每一个认真做饭的人。他们不该因为有人想赢，就被当成垫脚石。”

　　说完归座。

　　赵强被判赔偿三十万元，并在本地媒体刊登道歉声明。法院认定其行为受雇于他人，属于商业诋毁案件中的具体实施者，需承担民事责任。

　　至于幕后指使问题，法官当庭表示将另行立案调查。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

　　欧阳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脚步没停，声音也不高：“陆子鸣保不住了。”

　　陈默跟上去，“怎么说？”

　　“刚才那个录音，不止能定赵强的罪。”她说，“里面提到的资金流向、操作流程、人员分工，足够启动刑事侦查程序。公安已经介入，下一步会查账。”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他以为花钱雇人就能控制结果。”她说，“但他忘了，人不是机器。总会有人留证据，总会有人不想背锅。”

　　两人站在台阶上，风吹动她的外套下摆。

　　记者围上来提问，被保安拦住。

　　陈默没回答任何问题，只对着镜头说了句：“我们只想好好做生意。”

　　然后和欧阳婉一起上了车。

　　车内安静。

　　司机刚发动车子，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文远发来的消息：【峰会上的PPT改好了，视频也压完了。你今晚还能再看一遍。】

　　陈默回了个“好”。

　　欧阳婉低头翻文件，忽然说：“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找我咨询合同条款的事吗？”

　　“记得。”他说，“你说我那份协议漏洞太多，像个筛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不一样。”她合上文件夹，“别人来谈合作，只问能不能赚钱。你问的是，怎么做才不算欺负人。”

　　车拐过路口，驶向市中心。

　　远处大楼外墙挂着巨幅海报，是他即将演讲的峰会宣传图。上面写着：**未来餐饮，由规则定义**。

　　陈默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手机又震。

　　这次是裴雨棠：【王德发到了现场，说要亲自给你递水。周慧琳准备了特调咖啡，说是‘胜利拿铁’。】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欧阳婉说：“明天上台，别光讲数据。他们要看的不是你能走多快，而是你为什么没跑偏。”

　　“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说清楚一件事就行。”她说，“为什么我们宁愿慢，也不抄近路。”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

　　窗外有个骑手等在斑马线边，电动车前绑着红布条。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瞄了眼接单提示音。

　　陈默忽然想起赵强在法庭上的样子。

　　他说自己只是拿了钱办事。

　　可当他按下录音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再是工具。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

　　欧阳婉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文件夹还抱在怀里。

　　陈默望着前方，轻声说：“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她没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老套。”她说，“但今天，算你说对了。”

　　车驶入高架匝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陈默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在最新一条记下几个字：**明天开场，先放王德发的视频**。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两秒，又加了一句：**配上他的原话——兄弟们，路线规划不是靠感觉，是靠习惯**。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两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盯着屏幕打字。

　　城市在窗外流动。

　　远处峰会场馆的轮廓渐渐清晰，灯光已经开始调试，一束光扫过夜空，像在预演明天的开场。

　　陈默收起手机，靠向椅背。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还没结束。

　　明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