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欧阳婉打来的。没有留言，直接拨通。他看了眼屏幕，划开接听。

　　“系统报警了。”她的声音很平，“十分钟前，一家叫‘饭小碗’的连锁商户，在SaaS后台修改了区域定价策略。”

　　陈默坐直了身子。

　　“怎么改的？”

　　“在城东三个商圈，把招牌菜价格压到成本线下百分之三十。”她说，“同时用满减券叠加平台补贴，实际售价不到原价一半。”

　　陈默冷笑一声。

　　又是老套路。低价冲量，挤垮对手，等市场清空再提价回血。陆子鸣玩过太多次。

　　“系统自动响应了吗？”

　　“触发了。”她语气没变，“反垄断预警条款启动，数据异常报告已生成，法务模块同步备案。”

　　陈默松了口气。

　　这个条款是他和欧阳婉上周才敲定的。当时他还开玩笑说，真有人敢这么干，咱们这系统就不是做生意的，是当执法队用的。

　　现在还真来了。

　　“处理流程走完了吗？”

　　“走完了。”她说，“平台依据合同第十二条终止合作，冻结结算账户，通知所有配送骑手暂停接单。”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这一招有多狠。断钱、断流量、断运力，三管齐下，比直接封店还疼。

　　“他们有反应吗？”

　　“有。”欧阳婉顿了下，“负责人刚到律所门口，带着两个助理，说要见我。”

　　陈默挑眉。

　　“想谈？”

　　“不是谈。”她说，“是质问。他说我们滥用市场地位，打压中小企业。”

　　陈默笑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是你先违反协议。”她的声音冷下来，“我们给你技术、给你流量、帮你做数据分析，换你合规经营。你倒好，拿我们的工具砸同行饭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说：“我把预警报告打印出来给他看。调价时间、覆盖范围、预估亏损额度，全都标红。我说，你要真是正常促销，系统只会提醒。但你这是蓄意倾销，算法识别准确率98.7%。”

　　陈默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那个数字从哪来。欧阳婉坚持让法律条文和代码逻辑对齐，每一条规则都得能被系统读取、判断、执行。她说这不是写合同，是给机器立规矩。

　　“他认了吗？”

　　“不认。”她说，“他说行业竞争本就这么玩，谁手快谁赢。”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看补充协议附件三。”她语气有点硬，“那里写着：接入系统即视为同意接受商业伦理审查。违规者，自动解除合作，无需协商。”

　　陈默想起那天开会的情景。

　　会议室里一堆人说这条太激进，怕吓跑商户。只有欧阳婉坐在角落，笔尖在纸上画着锤子图案，说：“你不设底线，别人就把你的平台当提款机。”

　　最后他拍板留了。

　　现在看来，留对了。

　　“之后呢？”他问。

　　“他们走了。”她说，“临走前放话，要告我们限制竞争。”

　　陈默没慌。

　　“随他们告。材料都在吧？”

　　“全归档了。”她说，“服务器日志、合同文本、预警记录、沟通录音，一样不少。我已经通知团队准备应诉。”

　　陈默沉默几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进入诉讼，这个案例就会变成公开信息。而他们的条款，也会被所有人看见。

　　“你觉得这事会传开吗？”

　　“已经传了。”她说，“半小时前，市餐饮协会发了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某数字化平台依法终止违规商户合作的说明》。”

　　陈默笑了。

　　这速度比他想的还快。

　　“协会站我们这边？”

　　“没站。”她说，“但也没反对。只是把文件原文转发了，加了一句：各会员单位自行研判。”

　　这等于变相认可。

　　陈默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本地论坛。

　　果然，热搜第一是#饭小碗低价倾销被封#。

　　下面热评第一条：

　　“笑死，嘴上说着中小企业难，背地里靠烧钱压死街边小店。现在被系统抓现行，反过来说平台欺负人？”

　　第二条：

　　“人家平台白给技术支持，还被你拿来当割韭菜的刀。换我我也封。”

　　第三条是个长帖：

　　“我去查了那份合同，里面真写了不能恶意降价。签约时没人逼你，现在违规了怪谁？最离谱的是，整个过程系统自动完成，连人工干预都没有。这叫什么？这叫规则透明。”

　　陈默往下翻，看到一个自称是“饭小碗”前员工的账号发言：

　　“老板让我们连夜改价，说要把对面那家新店干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哪有赔本卖三年的？结果第四天系统就锁了账户。现在公司乱成一锅粥，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关掉网页。

　　手机还在通话中。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在准备高校讲座。”她说，“下周去财经大学，讲这个案例。”

　　陈默愣了下。

　　“讲它？”

　　“对。”她说，“题目都想好了——《真正的商业伦理，不是事后补救，而是事前设限》。”

　　她停顿一下，“我要告诉那些学商科的学生，别总想着钻空子。规则不是障碍，是保护。你守规矩，平台才敢给你资源。你乱来，系统比人判得还快。”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也觉得法律就是个摆设。签合同？走个形式。打官司？耗时间。直到他被人坑过两次，才明白纸上的字，有时候比拳头还硬。

　　而现在，他们把法律变成了代码。

　　一条条款，就能挡住一场恶性竞争。

　　一个机制，就能守住一批小商户的活路。

　　“你会放PPT吗？”他忽然问。

　　“会。”她说，“第一张就是你们系统的架构图。重点标出法律审查模块。”

　　“写我名字了吗？”

　　“没。”她说，“写的是‘规则共建者’。”

　　陈默笑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写。这件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某个老板的意志。它是程序、是条款、是双方签字的契约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才是真正的防火墙。

　　不是挡在外面的敌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划清边界，不让贪婪有可乘之机。

　　“到时候我去听。”他说。

　　“不用。”她说，“我会把视频发你。你忙你的。”

　　电话快挂断时，她又补了一句：“那个条款，我建议推广到所有接入商户。”

　　陈默点头。

　　“推。”他说，“不限行业，但有一条——必须接受自动审查。”

　　他挂了电话，打开后台管理系统。

　　在“法律合规”模块下，找到“反垄断预警”的设置页面。

　　原本只开放给直营合作商户。

　　他把权限范围拉大，改成“所有使用SaaS系统的商业主体”。

　　下方弹出确认框：

　　【是否启用强制审查机制？】

　　【是否同步更新用户协议？】

　　【是否开启实时监控？】

　　他一个个点了确定。

　　最后在公告栏写下一行字：

　　“你可以自由经营，但不能伤害市场本身。”

　　点击发布。

　　页面刷新。

　　【今日新增申请：7】

　　【自动审核通过：5】

　　【驳回原因：2例涉嫌价格操控】

　　他关掉电脑。

　　窗外夜色沉沉。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电动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墙面，映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骑手手腕上的终端亮着绿灯，那是新版本系统上线的标志。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见那人停下车，掏出手机看了眼订单备注，然后转身走进便利店。

　　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杯热豆浆。

　　他把豆浆放进保温箱，发动车子，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停留。

　　就像整个城市里无数个正在跑单的人一样。

　　平凡，但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