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岫外门弟子洞府区域,一座位于灵气相对稀薄山坳处,有一座的简陋洞府,只是在山门洞府的入口出简单地刻着“漆雕上横洞府”几个字。
洞府内,漆雕文篆背靠着冰凉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额际鬓角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湿。
洞府内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与他练气圆满的修为颇不相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因主人心神剧烈震荡而引动的微弱灵力涟漪。
漆雕文篆从九百接仙台仓皇飞遁归来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然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如同烙印般,愈发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魂。
漆雕文篆闭上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重现出莫沉与白为霜两位师叔并肩而立时,那自二人头顶虚无之中冲天而起,并且几乎要撕裂他认知的恐怖景象。
“咳咳……”漆雕文篆猛地咳嗽了几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仅仅是回忆,那景象带来的反噬便让他神识刺痛,经脉中灵力隐隐紊乱。这不是寻常的威压震慑,而是某种更深层次、触及天地规则层面的冲击。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贴身佩戴的一枚温润古玉。这枚玉符色泽黯淡,边缘已有磨损痕迹,上面刻着一些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云纹,这是他漆雕家世代相传的唯一信物,也是那险些为他招来灭门之祸的祖传秘术——《望气术》的唯一载体。
漆雕家,祖上也曾阔绰过。据族谱零星记载,远祖曾是一位精擅占卜、望气的散修,凭借一手窥探天机、洞察气运的奇术,曾就任于仙盟的钦天监正使一职,在修真界也曾有过些许名头。
然而,天机岂是易窥?气运又岂是凡俗可轻触?泄露天机者,必遭天谴。漆雕家一代代衰落,人丁凋零,传承几近断绝,到了他漆雕文篆这一代,更是只剩他这一根独苗和这枚记载着残篇秘术、却再无人能完全参透的祖玉。
这《望气术》,并非攻伐护身之法,而是一门极其凶险的辅助奇术。修习者需天生就具备某种特殊的“灵瞳”资质,辅以独特法门,方能勉强窥见生灵周身环绕的“气数”灵光。此灵光色彩、形状、强弱、走势,皆暗合天道,能预示其一生命运轨迹、未来机缘、修行劫难乃至最终成就高低。
然而,施展此术,每一次皆需消耗大量心神本源,且极易引动冥冥中的天机反噬,轻则折损寿元,重则当场神魂俱灭。因此,族训严苛,非到生死攸关或家族存亡续绝之际,绝不可轻易动用。
漆雕文篆天生灵觉过人,幼时便懵懂地“看”到过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直到他偶然间以自身微薄灵力激发这祖玉,得到了残缺的传承口诀,才明白自己身负何等机缘,又是何等诅咒。他从未敢真正深度施展此术,平日仅凭一丝微弱的灵觉感应吉凶,已是如履薄冰。
而今日,在接仙台,当莫沉与白为霜的气机因近距离接触而短暂交汇时,产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竟强行冲开了他下意识紧闭的“灵瞳”!
那一刻,并非他主动施展望气术,而是那两股磅礴到不可思议的气运,如同决堤的洪流,硬生生撞入了他的感知!
漆雕文篆喘息稍定,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与识海。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昔的片段便汹涌而至。
那是数年前通过入门比试之后,在万筹殿嘈杂的人群中听着宗门的师叔传授宗门五律。当时漆雕文篆还是个刚入外门不久、为几块下品灵石奔波的低阶弟子。彼时,莫沉也还只是炼气期,沉默寡言,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或许是因为领取物资时多看了对方一眼,或许只是冥冥中的一丝牵引,他当时鬼使神差地,依照祖玉中记载的最粗浅法门,凝聚起微弱的心神,朝莫沉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
漆雕文篆至今记忆犹新。在万筹殿穹顶之下,在无数驳杂微弱的气运灵光中,一道赤金之色,煌煌如大日初升,炽烈纯粹,竟从莫沉头顶冲天而起,其光煊赫,直逼万筹殿的殿顶灵瓦!
那光芒并非简单的明亮,而是蕴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堂皇正大、坚韧不拔的意志,仿佛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
当时,漆雕文篆便心神巨震,险些当场失态,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看。但那个景象,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当时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有腾飞之日。
而今日,在接仙台。莫沉已然筑基,气息渊深,当他那被迫“睁开”的灵瞳再次落在莫沉身上时,看到的景象更是骇人!当年的赤金之气已然蜕变,化作一片浩浩荡荡的紫气,自东方虚无而来,绵延铺展,似有无穷尽头!紫气之中,瑞彩千条,祥云簇拥,道韵自然流转,仿佛天命所钟,气运之盛,已然初具格局,未来成就,简直不可限量!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旁边那位冷峻的白为霜师叔!此人头顶的气运,竟是另一种极致的景象!并非莫沉那般的堂皇紫气,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凌厉无匹的银色光柱,如同绝世宝剑出鞘,剑气冲霄,将周遭云气都撕裂开来!银光璀璨,洒落如月华,光柱四周,竟有点点银龙虚影环绕!
这气运,虽属性迥异,但其磅礴浩大、蕴含的潜力与威势,竟丝毫不逊色于莫沉的东来紫气!
两股如此惊天动地的气运,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同时出现,甚至因彼此的存在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与牵引,那场景对漆雕文篆脆弱的心神造成的冲击,不啻于凡人直面山崩海啸!
这已非简单的“气运昌隆”可以形容,这是身负大气运、大因果、甚至可能牵动一方风云的征兆!
“呼……”漆雕文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残留的惊骇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恐惧,但恐惧深处,却悄然滋生出一丝……炽热?
漆雕文篆想起自己困在练气圆满已数年之久,筑基丹渺茫,家族复兴无望,每日在宗门底层挣扎,前途黯淡。
而眼前,却出现了两条如此粗壮的“大腿”!若能与之交好,哪怕只是沾上一丝一毫的气运余晖,或许就能冲破自身瓶颈,甚至……有望窥得那遥不可及的金丹大道?光耀早已没落的漆雕家门楣,或许也不再是痴心妄想?
风险固然巨大。与这等身负大气运者牵扯过深,福祸难料,极易被卷入巨大的因果漩涡之中,动辄便有粉身碎骨之险。但……若一味畏缩不前,他漆雕文篆,他漆雕家,难道就有更好的出路吗?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修士?这或许是他此生仅有的,挣脱命运泥潭的机会!
挣扎、权衡、恐惧、渴望……种种情绪在漆雕文篆心中激烈交战。最终,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枚祖传古玉再次贴身藏好,仿佛藏起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惊天秘密。
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无论如何……这条路,我漆雕文篆,走定了!”
漆雕文篆开始飞速盘算起来。莫沉似乎正要外出执行公务,这是个机会。白师叔行踪飘忽,且气质冷峻,不易接近,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先在莫师兄那里留下更深的、积极的印象。或许,可以借助自己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消息灵通的优势?或者,下次“偶遇”时,表现得更自然、更有价值一些?
漆雕文篆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而坚定。一场围绕气运而生的悄然布局,在这间简陋的洞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漆雕文篆并不知道,自己这看似投机取巧的决定,将会把他,以及他决心攀附的两位“大气运者”,推向一条何等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命运之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