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月初二,锦官城赵府之中。
此刻红灯如海,喧嚣震天。赵赅的八十八岁寿辰,排场极尽奢华。而在喧闹深处,幽静客房内,赵赅把玩着一颗赤红珠子,睥睨着僵坐椅中的莫暅良。
“啧啧啧,仙家手段,当真玄妙莫测!那位仙长说凭此小小珠子,一个念头便能操控大活人,老朽还只当是虚言。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世间真有如此奇物!”
赵赅俯下身,凑近莫暅良,声音压得极低,“莫先生,若你愿在寿宴上写就锦绣诗文,全我颜面,你女儿或有一线生机。否则……”未尽之言,杀机凛然。
暮色渐沉,赵府千灯齐燃,亮如白昼。宾客盈门,酒酣耳热之际,长桌宣纸备妥,一众文人争相献媚,留下满纸谀词。
赵赅亲自引莫暅良至案前,朗声道:“有请藏仙谷莫先生,压轴题诗!”
众目睽睽,烛火摇曳。莫暅良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纸白如雪,却重若深渊。莫暅良心念急转,决意留下线索。笔锋落下,诗句渐成:
走商广结天下心,
肖小见绝海河清。
闲人家里不植木,
土中处处藏头金。
亢龙一现岂有悔?
家国或出玉彘醽。
赵赅见颈联“亢龙一现岂有悔”一句,顿生疑虑,暗中握紧控制莫暅良的赤魂珠,出言询问。
“‘亢龙有悔’本指盛者不知保守隐忍而遭中伤受损,故而有悔。但在此处则指赵家镖局敢接天下险镖、纵有死伤亦绝不弃镖的卓著信誉。”
旁边的人一听这么说,仿佛也开窍了一般,有的也开始四下交谈。在场宾客闻言,纷纷附和称是。
赵赅听罢疑虑尽消,顿觉面上有光,大喜过望,连连向莫暅良致歉。
莫暅良顺势提出欲抄录一份诗作寄回家中留念,赵赅欣然应允,心里不禁觉得莫暅良着实可笑,居然还想着可以回去,但后续并不重要。
赵赅在宾客建议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吩咐家丁将莫暅良的诗装裱起来,挂在墙上。
一夜过去,赵府的迷信传回瞿府书房。
瞿精明颤抖着捏紧锦官城的来信,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贪婪:“莫家只剩那个小杂种了!常民,点齐人手,今夜就去探那地窖!”
当夜,二十余黑影潜入莫家。扒开枯草,露出湿漉漉的盖板。
掀开刹那,异香扑鼻,令人精神一振!
地窖底部,墙面裂开洞口,清辉流淌。一株虚实变幻的奇花悬浮其中,美得不似凡物。
花瓣时而舒展如碗口般大,时而收缩成拳头大小;时而凝实得仿佛触手可及,闪烁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时而又像水中倒影般轻轻一晃,骤然消失无踪!
下一刻,它又毫无征兆地在原地重新凝聚,仿佛从未离开过!这种虚实变幻、如烟似雾的状态,完全超出了这些世代务农、只听过神鬼传说的家丁们的认知极限。
家丁试图靠近,洞口藤蔓骤然暴起,如毒蛇般将人抽飞!常民见此情形,怒掷火把,而藤蔓竟凌空卷住火把,狠狠扎入窖顶土层,火焰瞬间熄灭。
同时,无数藤蔓疯狂生长,转瞬封死洞口,坚不可摧,任凭常民指挥着家丁用什么手段,都砍不开藤蔓。
“一群废物!饭桶!”管家常民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摔在地上的手下破口大骂,最终只能悻悻命人搬走几坛酒作为“战利品”回去交差。
听闻线人的回报,瞿精明暴跳如雷:“进不去?那就逼他出来!”
翌日,瞿精明带人直扑北山坟岗,踹开守墓人破屋,逼问出莫沉生母齐眉墓穴所在。
“挖!”瞿精明一脚踏上墓碑,狞笑下令。
漆黑棺椁被起出地面。“砸了这破石头!”墓碑在锄头下化为齑粉。
家丁呈上莫母齐眉陪葬的木盒,内藏其精心绣制的牡丹红锦,光华流转。
“晦气!”瞿精明嫌恶地挥手,“连棺材一起,烧干净!”
火焰吞没了棺木与绣品,连同莫暅良最后的念想,化为灰烬。浓烟滚滚,映照着瞿精明扭曲的快意。
瞿精明坐在回程颠簸的轿中,脸色阴鸷。掘坟焚棺未能逼出莫沉,他转而将毒手伸向另一条线索——重伤的付安生。
轿子停在“林氏医堂”前。
瞿精明大步踏入,直接驱散候诊的病人,“林老,付家那小子怎么还没死?莫非你的‘妙手’连毒药也能回春?”
林济生面色惨白,颤声道:“悬壶济世,岂能害人……”
“济世?”瞿精明嗤笑打断,“行医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这次,你就当是失手!”
瞿精明眼神骤厉,将一盘金锭重重砸在药柜上,“两条路:你动手,或我代劳!”
言毕,瞿精明拂袖而去。
林济生瘫坐良久,最终踉跄着敲开了付家破旧的木门。面对张云芝期盼的目光,他老泪纵横,吐露了瞿精明的毒计。
“为何要赶尽杀绝啊!”张云芝的哭嚎声中尽是绝望。
这时,敲门声响起。
“晚生余田,拜见付伯母!”
张云芝兀自悲恸,未曾反应。林济生却如见救星,急忙开门将他拉入,疾言道出瞿家阴谋。
“可我们能去哪?盘缠又在哪里?”张云芝满面泪痕。
“伯母莫慌!”余田解下腰间玉佩,语气坚定,“我堂兄在金桂城经营客栈,你们持此信物前去投奔,他必会收留!盘缠我来筹措!”
余田迅速安排:林济生回堂配药,付家连夜收拾细软。次日五更,余家族兄会驾粮车接应,混在粮袋中出谷。
黎明前,付家三口悄无声息地汇合了粮车。余田将信物与盘缠塞给付勤,低声道:“叔,守城兵丁认得我家车辆,必不会细查。珍重!”
付勤这个沉默的庄稼汉,背着重伤的儿子,对着余田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大恩……不言谢!付家永世不忘!”
粮车辘辘,碾着晨露驶向谷外,消失在渐亮的曙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