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光芒彻底敛去,化作一道微光,重新凝聚成那古朴的八卦阵盘,飞回莫沉掌心。
阵中,那曾经仙风道骨的白衣身影,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刺目的猩红在素白道袍上晕染。大国师双目圆睁,凝固着难以置信与滔天恨意,气息已然断绝。
“清理干净,莫留痕迹。用火。”枫烬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莫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上前几步,动作利落地解下大国师腰间那个材质不凡的储物袋。随后,他掐诀念咒,几道赤红的火球符箓精准地落在尸体之上。熊熊烈焰腾起,带着净化与毁灭的气息,迅速吞噬了那具筑基修士的躯壳,连同地上凝固的血迹,一同化为飞灰,随风飘散。
做完这一切,莫沉站在原地,望着那堆渐渐熄灭的余烬,眼神有些空洞。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迷茫涌上心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困惑:
“烬……我是不是做错了?”他抬头望向被战斗余波搅乱的天空,“这仙道之路,莫非真要用以杀止杀来铺就?若真是如此……这仙,不修也罢。这并非我心中所求之道。即便……即便我知道我的道在何方,前路又在何处?这茫茫仙途,哪里是归途呢?”
枫烬沉默片刻,火焰鸟影在识海中静静悬浮,声音低沉而悠远:“路,在眼中观其形,在心中量其度,在脚下则循其迹。至于此路是否为你所求之道,唯有叩问本心,方能知晓。求索大道,万法殊途,然登临绝顶者,脚下……何尝不是累累白骨?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
“唉……”莫沉咀嚼着这句沉重的话语,“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竟也知晓此句?”
“自然知晓。”枫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若觉此路非心之所向,只能破开它!先破而后立,不破则不立!大道如茧,唯破茧方能化蝶!”
“破而后立……”莫沉喃喃重复,眼中迷茫之色渐褪,一丝明悟与坚定重新点亮,“是了!穷则思变,变则通达,通则达于彼岸!此乃至理!”
“然也!”枫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赞许,随即提醒道,“莫要忘了,你尚需寻回令尊与小妹!此乃你心中执念,亦是前行之锚!”
“对!”莫沉眼神骤然锐利,仿佛拨云见日,心中郁结一扫而空,“父亲!小妹!此路纵有千难万险,荆棘丛生,我莫沉,也走定了!”
他心念一动,抬手虚空一招。废墟之中,一本厚实沉重的线装书破开瓦砾尘土,稳稳落入他手中。封面赫然写着《莫沉手抄本》。
莫沉摩挲着粗糙的封面,随意翻开几页,泛黄的纸张上是他曾经一笔一划誊抄的儒家经典,字迹工整,墨香犹存。往昔在书房中,父亲严厉的教导,妹妹调皮的嬉笑,仿佛就在昨日。他闭上眼,一声悠长的叹息溢出唇边。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响起!莫沉毫不犹豫地将写有自己名字的封面撕下!他将那凝聚了过往记忆与学识的厚厚书册,连同地上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一同抛入尚未熄灭的火堆之中!
跃动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书页,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为飞灰,与大国师的骨灰一同随风飘散。
“我名莫沉,便不甘沉沦于这世道洪流!”莫沉挺直脊梁,目光如炬,望向远方天际,“大道在前,既已认准,纵使身死道消,亦绝不半途而废!”
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惊魂甫定、默默等待的当兰,声音沉稳而坚定:“当兰,此间事了。我们立即去卫国!”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天边,落日熔金,将层层叠叠的云霞染成一片赤红,瑰丽得如同天火燎原。流云如轻纱薄绡,在西风的吹拂下缓缓流淌,仿佛触手可及。
高空之上,罡风猎猎。一艘线条流畅、通体闪烁着淡淡青光的飞舟,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云层,向着北方疾驰。舱外的狂风呼啸而过,发出沉闷的呜咽。
莫沉负手立于飞舟前甲板,任凭劲风吹拂起他的衣袂与发丝,身形稳如磐石。当兰则脸色微白,紧紧抓着船舷,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这高空罡风的凛冽与飞舟的急速,躲进了温暖安静的舱室之中。
“这飞舟……速度当真惊人!是专门炼制用于飞行的法器么?”莫沉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平稳与急速,忍不住问道。
“正是。”枫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此物乃专司飞遁的飞行法器。难怪那大国师明明只是筑基初期修为,遁速却堪比巅峰,原来倚仗此宝。不过,如今倒是便宜了你。”
“切,”莫沉嘴角微扬,“即便没有它,以我的身家,购置一件飞行法器也是迟早之事。”他顿了顿,想起先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正色问道:“对了,那大国师初现身时,身上骤然爆发出的那股无形力量,究竟是何物?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当兰直接被压倒在地,连我也需片刻方能适应。”
“那个?”枫烬语气平淡,如同在讲述常识,“那便是威压。威压分多种,如灵压、魔压、冥压等,根源在于修士自身的力量层次。其本质,是将丹田法力瞬间激发,遍布周身窍穴,并令其高速流转,形成周天循环。此时,你体内蕴含的磅礴能量便会自然外溢,形成一种无形的‘势’,如同磁石引力,不见其形,却感其力。距离越近,所受压迫越强。高阶修士更能随心所欲操控威压方向,上下内外皆可。不过,此术仅对修为低于自身者有效。以你如今炼气修为,顶多能让凡俗之辈感到些许不适罢了。此术妙用无穷,若施压者修为通天,仅凭威压,便足以将低阶修士碾为齑粉。”
“仅凭威压……便能将人活活压死?”莫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筑基修士的威压已让他倍感压力,那更高境界的威压……简直难以想象。
这仙道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莫沉依照初阳真人遗留下的古老舆图指引,操控着“青竹梭”飞舟,缓缓降落在一条连绵山脉的僻静山脚之下。
“为何要在此处收起飞舟?”莫沉看着枫烬示意他将飞舟收入储物袋,有些不解。
枫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此地距那‘杨柳依依里’不过数山之隔。接下来,我们很可能会遇到众多修士。若其中恰有青阳峰弟子,认出这青竹梭乃其门中标志性的飞行法器……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你将成为众矢之的,树敌无数;重则……恐怕连活着离开杨柳依依里都成奢望。”
“原来如此!”莫沉心中一凛,立刻依言将青光流转的飞舟收起。
“还有,”枫烬继续叮嘱,“待会儿进入修士聚集之地,切记。神念绝不可随意扫向他人躯体,此乃修仙界大忌,如同凡俗窥人隐私,极易被视为挑衅,招致祸端。若想探查他人修为,只需将神念感知笼罩其周身数尺范围,自能感应其灵力波动强弱。另外,记得去坊市重新购置一份最新的舆图玉简。初阳真人乃千年前人物,他手中那份舆图,怕是有近两千年未曾更新了,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明白了。”莫沉郑重应下。
交代完毕,莫沉抬头望去,只见当兰已如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前头。山间野花烂漫,幽香浮动,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似乎都被这山野灵气洗涤一空。当兰驻足花丛,俯身轻嗅,脸上终于绽放出多日来的第一抹明媚笑靥。
“哥哥!快来看!这些花儿好香啊!”她回头招手,声音清脆如铃。
莫沉见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笑意,扬声喊道:“当兰,慢些跑,等等我!”
......
两个时辰后,山势渐缓,一条气势磅礴的大河横亘眼前。河水奔腾咆哮,流速湍急,前方不远处便是陡然断裂的悬崖峭壁。大河至此飞流直下,形成一道声震如雷、水汽弥漫的壮阔瀑布。
“走,我们去瀑布边看看。”莫沉指着瀑布边缘。
“踩……踩到河上去?”当兰看着脚下汹涌的河水,小脸微白,有些不敢置信。
“对,”莫沉鼓励道,“就用我教你的避水诀。”
当兰深吸一口气,小手紧紧抓住莫沉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试探着向水面踩去。只见她绣鞋触及水面时,一层淡淡的蓝光自脚底浮现,河水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旁分开。当兰惊喜地发现鞋袜丝毫未湿,这才放心地松开手,稳稳地站在了奔腾的河面之上,甚至好奇地蹦跳了两下。
“不错,不错。”莫沉眼中露出赞许,“短短几日,你便将这避水诀掌握得如此纯熟,修行进境着实可喜!”
“哪里哪里,哥哥比我厉害多了!”当兰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不必过谦,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莫沉微笑着,也轻松踏上河面,周身水汽自然排开。
两人并肩,沿着奔腾的河面,缓缓走向那雷霆万钧的瀑布边缘。
立于断崖之畔,俯瞰下方。只见瀑布如天河倒悬,轰然砸入一个广阔无垠的湖泊之中。湖面之上,水汽蒸腾,形成一片氤氲朦胧的雾霭。雾霭之中,时而有翠色鸟影低掠而过,惊鸿一瞥。
极目远眺,水雾弥漫至湖岸汀渚,模糊了浅滩与深水的界限。微风徐来,那浩渺的雾气便随之变幻,或聚或散,或升或降,缥缈不定。岸边依依垂柳,万千青绦随风轻舞,时而卷起,时而撩动,更添几分灵动。
而在那水雾缭绕、柳浪翻涌的远方,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琉璃瓦顶在雾气折射下流转着七彩宝光,飞檐斗拱如同蛰伏的巨兽脊骨,精雕细琢的雀替仿佛随时会发出清鸣,巨大的门簪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当兰,你看见了吗?”莫沉指着雾霭深处那座梦幻般的城池,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那边!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城池,便是杨柳依依里!我们要去那里!”
望着近在咫尺的仙缘之地,莫沉顿感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好……好美啊……”当兰看得痴了,小嘴微张,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如梦似幻的景象,一时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就像……就像传说中的仙境一样!”
“哈哈,好了,别光顾着看了。”莫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仙境就在眼前,我们快些过去吧!”
话音未落,莫沉已施展避水诀,周身蓝光流转,竟顺着那飞泻而下的瀑布水流,如同一条游鱼般滑了下去!激流冲刷着他的身体,水花四溅,他却感觉无比畅快,仿佛自己也化作了这奔腾河水的一部分,想要肆意地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溅起千万朵晶莹剔透的水莲花。
瀑布冲击岩石,激起漫天细密的水雾,带着一股清冽甘甜的气息。莫沉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纯净的水灵之气洗涤了一遍,通体舒泰。
“那些逍遥世外的仙人,过的想必就是这般快意自在的日子吧!”莫沉心中不禁悠然神往。
滑至瀑布下方,莫沉带着当兰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踏水而行,如履平地,留下一串串涟漪。很快,两人便抵达了湖岸。
踏上由粗糙木板搭建的船津,脚下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远不如踩在水面上那般轻盈舒适。这突兀的声响惊动了浅滩芦苇丛中栖息的鸥鹭,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莫沉与当兰离了码头,沿着湖岸向陆地深处行去。约莫一里之后,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五辆马车并行的青石大道出现在眼前。
大道之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气宇轩昂的青年才俊、姿容秀丽的妙龄女修,亦有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灵木杖缓步而行,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总角之龄、眼神灵动的孩童身影。
当莫沉走近些,将神念小心翼翼地铺展开去,笼罩在行人周身数尺范围时,心中不由得一震!
这大道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十之八九都是身具法力的修士!偶尔夹杂其间的凡人,反倒成了少数。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些修士的修为普遍不低!炼气五层左右的占了主流,甚至有一位在路边席地而坐、闭目养神的老者,其周身灵力波动圆融内敛,赫然已臻至炼气期巅峰之境!
莫沉按捺住心中的震撼,带着当兰沿着这条“仙凡混杂”的大道继续前行。又走了一里多地,一座气势恢宏、灵光隐隐的巍峨城门,终于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整座高大的城墙之上,隐约可见玄奥的符文流转,一层肉眼难辨的透明光幕如同水波般覆盖其上,显然是被强大的护城阵法所笼罩。城门洞开,宽敞异常,却不见任何兵卒守卫,仿佛任由四方修士自由出入。
城门正上方,三个古朴遒劲的正楷大字,在阵法灵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雾中城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