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宫博物院文物医院,夜。
万籁俱寂,唯有时间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专用清洁剂和一丝极淡的铜锈气息,这是属于历史的独特味道。
陆见微屏住呼吸,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的指尖,稳得像一座山。他正进行最后一道工序——调试一座“清乾隆铜镀金写字人钟”的报时系统。这是他耗费了整整八个月心血的作品,每一个齿轮的啮合,每一根发条的张力,都已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座钟是中西合璧的瑰宝。西洋的机械核心,驱动着身穿中式官袍的珐琅小人,届时它会优雅铺纸,蘸墨,写下吉祥的诗句。此刻,钟楼内部精密的机括在超细镊子的拨动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如同沉睡巨兽平稳的心跳。
他喜欢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喜欢将破碎的历史在手中重归完整。于他而言,这些文物最好的归宿,就是在这紫禁城的深宫禁苑中,恢复其最初的荣光,供人瞻仰,成为民族记忆的一部分。任何流散,都是难以弥补的遗憾。
“快了……”他心中默念,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下闪着微光。
终于,最后一个齿轮归位。他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退后一步,准备迎接那见证成果的时刻。按照档案记载和机械逻辑,此刻钟声应该奏响一段巴洛克风格的西方乐曲,同时小人应写下“万国来朝”的诗句。
时间,在期待中仿佛被拉长。
“铛——”
钟声敲响了。但传入陆见微耳中的,却不是预想中任何一首熟悉的西洋乐章。那声音……古怪,苍凉,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像是由编钟、古埙和某种弦乐器混杂而成,幽幽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几乎在同一瞬间,钟楼下方的写字人偶动了。它的动作僵硬却精准,蘸墨,铺纸,运笔。然而,笔尖流淌出的,并非工整的楷书诗句,而是一串扭曲、混杂的字符——拉丁字母与汉字的奇特交织,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密码!
陆见微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不对劲!这绝不可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紧接着,实验室隔壁的库房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多的、杂乱无章的钟鸣与机械运转声!像是沉睡的军团被同一道指令唤醒!
那里存放着大量与澳门渊源深厚的西洋钟表、天球仪、乃至一些更精密的科学仪器。此刻,它们仿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助手从门外探进头,脸上写满了惊惶。
陆见微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中。他猛地扑到控制台前,调出库房的环境监测数据——温度、湿度、磁场、震动频率……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外部干扰的迹象。
这异常,源于文物本身?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是陆见微的师父,故宫里资格最老、手艺也最神乎其技的修复大师,平日里如同定海神针,此刻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无视了那仍在发出怪异音律的钟声和写着密码的小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接投向陆见微,声音干涩而低沉,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见微……它响了?”
陆见微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师父,这……这不符合机械原理,还有这些字符……”
老者抬手,打断了他。他缓步走到那写字人钟前,伸出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并未触碰,只是悬在那些古怪字符的上方,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无形的能量。
实验室里,只剩下那不成调的东方古律在固执地回响,衬得夜色更加深沉。
良久,老者才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穿透空气,似乎望向了极南的方向。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契约’……被触动了……”
陆见微心头巨震。“契约”?那是什么?是某种文物界的隐秘传说,还是……
不等他发问,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补充了后半句,如同最终判决:
“……是澳门方向。”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诡异的钟声,如同来自四百年前的呼唤,跨越时空,在这紫禁城的深夜,持续不断地敲击着,一遍,又一遍。
陆见微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修复过无数国宝,破解过无数疑难杂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深不见底的历史漩涡。
澳门……那座远在南海之滨的弹丸之城,与这帝国心脏的紫禁城,究竟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这“契约”二字,又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师父凝重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仍在“书写”密码的写字人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以为的“完整归赵”,或许,只是另一个更宏大故事的……小小序曲。
窗外的北京夜空,深沉如墨。
一场横跨四百年的风,已从海上吹来,悄然掀动了紫禁城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