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琉璃阁”地下临时工作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应急灯提供着惨白的光照,勾勒出林漪澜和几位同伴脸上未干的咸水与紧绷的疲惫。强叔的船队付出了两艘渔船轻微碰撞、多人轻伤的代价,才利用对复杂水道的熟悉和几处险礁的掩护,勉强摆脱了那三艘不明快艇的纠缠,撤回这处位于路环岛的隐秘据点。
平板电脑连接着大屏幕,反复播放着水下拍摄的铁箱与锁链的高清视频。那“非力勿开”(NON SINE VI)的铭文和粗重复杂的锁链结构,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通往真相的路上。
“锁链不是普通的锁,”一位擅长机械结构的技术朋友指着屏幕上锁链环扣的特写,“看这些内部榫卯和簧片结构,非常古老精密,更像是一种……声控或者共振机械锁。暴力破坏很可能触发内部的自毁机制,或者导致铁箱沉入更深的海沟。”
“声控……”林漪澜喃喃道,立刻想起了陆见微之前的推断,“需要特定的频率。”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频道,呼叫陆见微。屏幕在短暂的延迟后亮起,出现了陆见微略显苍白但眼神异常专注的面容。他似乎在某个光线不足的室内,背景是密集的书架和仪器轮廓。
“见微!我们找到了铁箱,但被特殊锁链封锁,推测需要特定声波解锁!”林漪澜语速极快,同时将视频和数据流同步传输过去,“这是结构和环境扫描数据!”
陆见微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瞬间锁定屏幕上的图像和数据流。“收到。锁链结构……果然是共振机械锁,十六世纪左右威尼斯工匠擅长的手法,利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引起内部特定簧片共鸣,才能触发机关松开扣环。”他的手指在另一端的键盘上飞快操作,调出复杂的声学分析软件界面。
“声波源头,很可能就是利玛窦最初带入宫的那座自鸣钟的报时音!”林漪澜补充道,这是他们之前共同的推测。
“没错。那座钟的原始报时音响资料……”陆见微的眉头紧锁,“故宫钟表馆有那座钟的仿制品,但经过多次修复和调音,音准和音色与原始状态必然有差异。我们需要最接近1601年状态的原始音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一个办法。故宫乐器库和音响档案库深处,可能保存着上世纪早期、使用更原始技术录制的、那座自鸣钟报时的钢丝录音或者早期蜡筒录音!虽然音质差,但可能保留了最关键的频率特征!”
“但那里戒备森严,尤其是晚上……”林漪澜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那边情况紧急,必须争分夺秒。”陆见微看了一眼时间,“给我两小时。保持频道畅通,但非必要不要通话。”他深吸一口气,“等我信号。”
屏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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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宫,深夜。
陆见微如同融入阴影的猫,穿梭在熟悉的宫墙夹道与重重院落之间。他没有走大道,而是利用维修通道、废弃廊庑以及监控的死角。自从发现内部有叛徒后,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
乐器库和音响档案库位于故宫西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安保等级仅次于珍宝库。他避开正门的监控和红外对射,绕到建筑侧后部,那里有一扇用于通风和设备检修的旧式气窗,锁具老旧。他用微声工具小心地撬开,无声滑入。
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他凭借记忆和对建筑结构的了解,在密集排列的档案架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的目标是存放早期音响载体的特殊库房。利玛窦自鸣钟的原始录音……如果存在,应该归类在“宫廷器物声响存档”或者“早期西洋奇器录音”目录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在浩如烟海的档案编号中艰难地搜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不仅是由于紧张,也因为这里闷热不通风的环境。
终于,在一个标注着“丙字柒佰贰拾叁号,西钟异响”的木质档案柜深处,他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扁平金属盒。标签上用毛笔小楷写着:“万历二十九年,泰西利玛窦进贡自鸣钟,报时初录,钢丝,宣统二年重转录于蜡筒。”
找到了!
他小心地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包裹着防潮纸的圆筒形容器,正是早期的蜡筒录音。旁边还有一卷细如发丝的钢丝,是更早的原始录音载体。
他没有播放设备,但他不需要听声音本身。他需要的是物理波形。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连接着高灵敏度传感器的便携式音频信号分析仪。这是他自己改装用于分析古钟表震动频率的设备。
他将传感器的探针小心地接触蜡筒表面,分析仪屏幕开始闪烁,读取着蜡筒上刻录的、代表声音振动的物理凹槽信息。同时,他也对那卷古老的钢丝进行了采样。
分析仪屏幕上,两条极其相似但又有些微差异的声波波形图滚动显示出来。由于年代久远和录制技术的限制,波形充满了杂讯和失真,但核心的频率特征依然被捕捉到了。
陆见微紧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调用软件算法,过滤掉明显的时代噪音和设备底噪,对两条波形进行比对、校正和增强处理。渐渐地,一个相对清晰的、带有特定谐波结构的基频波形被剥离出来!
就是这个频率!这座自鸣钟在四百年前,于紫禁城敲响第一声时,所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指纹”!
他迅速将处理后的核心频率参数、波形图以及生成的标准测试音频文件(一段持续该频率的纯净正弦波),通过加密链路,打包发送给远在澳门的林漪澜。
“漪澜!数据已发送!这是解锁密钥!小心使用!”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将档案恢复原状,准备按原路撤离。
然而,就在他刚刚将蜡筒放回金属盒的瞬间,档案库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柱透过门缝扫了进来!
“里面好像有动静?”
“检查一下!”
陆见微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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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临时工作室。
林漪澜收到了陆见微传来的数据包。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将音频文件导入特制的水下声波发射器。这是一个小巧但功率强大的设备,可以将特定频率的声波在水中高效传导。
“准备再次下水!”她看向强叔和技术同伴,眼神决然。
“阿澜,太危险了!那帮人可能还在附近海域!”强叔劝阻。
“必须去!这是唯一的机会!”林漪澜语气坚定,“他们刚被我们甩掉,未必能这么快重新定位。我们速战速决!”
半小时后,更换了气瓶的林漪澜和两位潜水员,再次潜入冰冷黑暗的海水,直奔“海眼”深处的铁箱。
而与此同时,在北京故宫的档案库内,陆见微屏住呼吸,蜷缩在两个高大的档案架之间的阴影里,听着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