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浑厚的引擎声并未靠近“穗平号”,而是在邻近的航道徘徊片刻后,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夜航船只的背景噪音中。又是一次有惊无险。
陈伯确认危险解除后,对陆见微和林漪澜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放松些。
舱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轻松。连续的追踪与窥探,像无形的手扼在咽喉,提醒他们此地不宜久留。
“不能一直待在船上。”陆见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果断,“陈伯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目标太明显,我们得主动出击。”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琉璃七政仪”碎片上,碎片表面那条指向远方的航道刻痕,在昏暗灯光下仿佛流动着微光。
“下一个线索,必须尽快找到。”
林漪澜拿起碎片,指尖感受着那温润而神秘的质感,脑海中再次浮现密信和之前破译出的信息。
“‘光之源,海之眼’……我们在大三巴利用光影找到了钥匙孔。东望洋灯塔……澳门最高的地方,指引航船的光之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东望洋灯塔。”
他们异口同声。
事不宜迟。向陈伯郑重道谢并约定紧急联络方式后,陆见微和林漪澜趁着夜色未深,离开了“穗平号”。他们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乘坐公共巴士和步行,混杂在晚归的人流中,迂回前往澳门半岛最高的东望洋山。
夜色中的东望洋山,被茂密的绿植覆盖,空气清新凉爽,与山下赌场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沿着蜿蜒的盘山小径上行,古老的灯塔逐渐显露全貌。洁白的塔身,绿色的塔顶,在深蓝色天幕和稀疏星光的映衬下,显得宁静而庄严。
它是远东最古老的现代灯塔之一,百年来,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海域,见证了多少船只的往来,多少文明的邂逅。
此时灯塔已对游客关闭,周围静悄悄的。两人避开主路,从侧面一条管理员通道附近,凭借陆见微提前准备好的、通过官方渠道以学术考察名义获取的临时许可,进入了灯塔内部。
螺旋上升的狭窄石阶带着岁月的痕迹,脚步落在上面,发出空灵的回响。塔内弥漫着石头、机油和一丝海风带来的咸味。
攀上塔顶的灯室,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透镜组和古老的灯器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沉睡的巨兽之眼。透过环绕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澳门半岛和远处粼粼的南海,万家灯火与漆黑海面形成壮丽而诡异的对比。
“找凹槽。”陆见微言简意赅,再次打开了经过滤光的便携光源。
灯室内部结构复杂,金属支架、传动装置、存放维护工具的柜子……两人分头仔细搜寻。
林漪澜更注重感受,她的手拂过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或隐藏的记号。
陆见微则更像一个系统工程师,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个接缝、每一个螺栓,寻找可能存在的、与“七政仪”碎片形状契合的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搜寻似乎陷入了僵局。灯塔内部除了维护必需的设备和结构,并无任何显眼的异常。
“会不会……不是物理上的凹槽?”
林漪澜停下动作,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与远处零星的渔火,喃喃自语,“‘海之眼’……灯塔是光之源,那海之眼在哪里?难道要看向大海?”
陆见微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环顾灯室,目光最终落在那组巨大的、用于聚光的菲涅尔透镜上。一个念头闪过。
“光……”他快步走到透镜前,“灯塔的光,才是关键。它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投射’的!”
他立刻示意林漪澜拿出那块碎片。“大三巴的谜题需要光影和钥匙,这里的谜题,可能需要灯塔本身的光,通过这块碎片来解码!”
林漪澜恍然大悟,立刻将碎片递给他。陆见微仔细观察碎片边缘的形状,然后在灯室内仔细寻找。终于,他在透镜组下方一个支撑结构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与碎片边缘弧度完全吻合的卡槽!这个位置,恰好能让碎片处于透镜组焦点的延伸线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琉璃七政仪”碎片嵌入卡槽。
“咔。”
一声轻响,碎片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仿佛它本就是这古老灯塔的一部分。
接下来,是等待。需要灯塔旋转到特定角度,灯光才能透过这特殊的“滤镜”。
寂静的灯室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城市噪音。
紧张与期待交织。
终于,随着机械钟控装置的运行,巨大的透镜组开始缓慢旋转,强大的光束扫过海面。当光束旋转到某个特定朝向——大致指向南海与传统海上丝绸之路航道重合的方向时——
异变陡生!
嵌入卡槽的“琉璃七政仪”碎片,内部那些星辰与航道的刻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这光芒透过巨大的透镜组,被汇聚、放大,然后投射向远方漆黑的海面!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幅巨大而清晰的、泛着幽蓝光芒的古老海图!
这海图并非现代测绘成果,其轮廓带着明显的古代地图特征,澳门半岛的形态与现今略显不同。而在地图的西南海域,一个如今在任何官方海图上都已不存在的岛屿,被清晰地标注出来,旁边用古老的字体写着——
“琉璃屿”!
海图光影构成的“琉璃屿”周围,还环绕着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似曾相识的星图标记,与“七政仪”碎片上的图案部分重合。
“琉璃屿……”
林漪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狂跳。这就是利玛窦密信中提到的、与“光之源,海之眼”密切相关的目的地!它真的存在过!
陆见微迅速用高精度相机连拍,记录下这转瞬即逝的景象。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澳门的地理变迁史分析:
“泥沙淤积,填海造地……这个位置,历史上可能确实存在过沙洲或小岛,后来消失了。它的核心区域,现在应该位于……”
他根据投影地图与现实坐标的对比,迅速在脑中构建模型:
“……澳门半岛西南部,那个正在开发的‘星海明珠’大型综合度假村工地之下!”
目标锁定!
就在这时,灯塔透镜组继续旋转,光束偏离了那个特定角度。海面上的光影海图如同被擦除般瞬间消失,灯室内的“七政仪”碎片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两人知道,那不是幻觉。他们找到了下一个确切的坐标。
然而,没等他们松一口气,灯塔下方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几声短促而尖锐的汽车鸣笛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有多辆车正快速逼近,并停在了灯塔入口附近!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正沿着螺旋石阶快速上来!
有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
“走!”
陆见微低喝一声,迅速从卡槽中取出尚带余温的碎片塞给林漪澜,拉着她冲向灯室另一侧一个用于紧急维修的小型出口。
身后,通往灯室的主门方向,已经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和呵斥:
“开门!检查!”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透着一股非官方的戾气。
两人毫不犹豫地钻出维修口,外面是环绕灯塔顶部的狭窄露天平台,海风瞬间裹挟了他們。下方是数十米高的悬崖和漆黑的海面。
追兵已至,退路似乎只有眼前这片令人眩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