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人儿，美得有些不真实。

　　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支简约而古朴的凤钗松松挽起，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旁，衬得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脸庞愈发精致。肤色白皙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眸光流转间，既有男子的俊朗洒脱，又带着女子的柔媚多情。挺翘的鼻梁与弧度完美的唇珠，组合成了一张足以让任何顶级明星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绝世容颜。

　　视线向下，纤细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平直的锁骨清晰可见。身材更是完美得无可挑剔，明明是男儿身，却没有寻常男子的粗犷骨架，肩线流畅，腰肢不盈一握，双腿笔直修长，活脱脱就是一副顶级模特的衣架子。

　　林虚对着镜子，满意地转了个圈。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套耗费了他整整一个月心血才制作完成的服饰。

　　大红色的主色调，热情如火。上身是紧身的抹胸，勾勒出平坦而紧致的胸腹线条，外面罩着一件轻薄的广袖纱衣，衣袂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华丽的火焰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有无数只火蝶在翩翩起舞。下身则是层层叠叠的赤色长裙，裙摆拖曳在地，华美异常。整套衣服，完美复刻了当红国风动漫《九天神魔纪》中，那位人气与实力并存的圣女——火灵儿成年后的经典形象。

　　这就是林虚，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同时，也是一个在二次元圈子里名声大噪的顶级Coser，以及坐拥千万粉丝的神秘主播——“伶”。

　　“伶”这个名字，取自“优伶”。从一开始，林虚就没打算将自己的性别作为卖点。他只是单纯地热爱着这项艺术，热爱将那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角色，用自己的方式带到现实世界里。无论是东方仙侠世界的飘逸圣女，还是西方奇幻故事里的精灵王子；无论是赛博朋克风的机械战姬，还是废土末日下的独行游侠，只要是他喜欢的角色，他都会倾尽心力去还原。

　　也正是因为这份纯粹的热爱与惊人的还原度，让他收获了远超想象的人气。

　　手机的震动声将他从自我欣赏中拉了回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胖子”三个字。

　　林虚笑着接通了电话，顺手开了免提，一边整理着略显繁琐的裙摆，一边用他那清澈干净，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声线开口道：“喂，胖子，催什么催，不就是迟到一会儿吗，又不是世界末日了。”

　　“一会儿？我的虚神，我的祖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我和老杨、猴子都到湖边公园了，就等你了！你不是说今天有惊喜给我们看吗？你再不来，我们可要被这里的蚊子抬走了！”

　　打来电话的正是林虚的大学室友兼死党，王浩，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性格豪爽，是个狂热的动漫游戏迷。

　　林虚听着他的抱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惊喜当然有，不过嘛，得等我到了才行。你们先找个凉快的地方坐会儿，我马上就到，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你可别骗我！”王浩的声音里透着不信，“你家到这儿，走路也得二十分钟吧？”

　　“谁说我要走路了？”林虚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共享单车听过没？专门解决最后三公里的神器。”

　　“我去，虚神你牛！行，那你快点啊！我们几个今天可是专程为了看你，连晚上五连坐的排位都推了！哦对了，”王浩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猥琐和兴奋，“我跟你说，我女神‘伶’大佬，今天晚上八点要开播！听说是要Cos《斗罗》里的成神小舞！白丝！白丝啊！兄弟你懂吗！我今晚必须准时蹲守，谁都别想拦我！”

　　林虚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当然懂。因为那套成神小舞的衣服，现在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衣柜里，旁边还放着好几双不同厚度和材质的白色丝袜。

　　王胖子是“伶”的头号铁杆粉丝，这件事林虚早就知道了。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告诉他真相，但每次看到王浩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地吹捧着自己的“女神”，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有趣了，以至于让他把坦白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地按了下去。

　　“行了行了，知道你女神厉害，”林虚忍着笑，岔开话题，“我出门了啊，不跟你聊了，一会儿见。”

　　挂掉电话，林虚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妆容和服饰，确认完美无瑕后，拿起手机和钥匙，推门而出。

　　夏日的傍晚，暑气尚未完全消散。穿着一身火红古装的林虚走在路上，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有惊艳，有好奇，有赞叹，当然，也有一些不理解的指指点点。

　　“哇，妈妈你看，那个大姐姐好漂亮，她是在扮演仙女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母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天呐，这是哪家的Coser，也太卷了吧，出个门都这么隆重？”两个路过的年轻女孩小声议论着。

　　“啧，现在的小年轻啊，穿得奇装异服的，一点都不稳重。”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摇着头走过。

　　对于这些目光，林虚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他昂首挺胸，步伐从容，华丽的裙摆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拂过地面，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仿佛他不是走在通往公园的寻常小路上，而是走在某个盛大典礼的红毯上。

　　他喜欢这种感觉，将自己化身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体验一段不属于“林虚”的人生。

　　湖滨公园距离他家不远，骑着共享单车，果然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在湖边一座小凉亭里探头探脑的王浩三人。

　　“嘿！胖子！”林虚停好车，提着裙摆，一边向他们挥手，一边小跑了过去。

　　王浩他们听到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当他们看清来人时，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调色盘。

　　王浩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指着林虚，结结巴巴地说道：“虚……虚神？你你你……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另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杨哲，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外号“猴子”的瘦高个男生，更是夸张地绕着林虚走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我的天，老虚，你这要是换身女装，说你是‘伶’大佬我都信！不，你比她还有那味儿！这身段，这脸蛋，绝了啊！”

　　林虚被他们三个像是看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巴掌：“行了啊，少见多怪。赶紧的，不是说要去吃小龙虾吗？再不去，天都黑了。”

　　“去去去！必须去！”王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搂住林虚的肩膀，大笑道，“今天必须宰你一顿！就冲你这身打扮，怎么也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吧？”

　　林虚嫌弃地推开他：“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还有，是你搂得太紧了，我这身衣服很贵的。”

　　几人打打闹闹，气氛一片欢快。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湖边，前往夜市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公园的宁静。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尖叫声来自湖边，几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亲水平台上，一个妇人正歇斯底里地指着湖面哭喊着，而湖面上，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水中胡乱扑腾，眼看着就要沉下去。

　　更让他们心头一紧的是，离那孩子不远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水中挣扎——是王浩！

　　原来，刚才情急之下，最靠近湖边的王浩想都没想，就把手机和钱包往地上一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想去救那个孩子。可他高估了自己那点只在游泳馆里扑腾过的三脚猫泳技，刚一下水，就被慌不择路的孩子死死抱住了脖子。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两人抱在一起，反而更快地往下沉。

　　“胖子！”林虚脸色骤变。

　　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呼喊求救，但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下水。

　　情况危急，分秒必争！

　　林虚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这套繁复华丽的“火灵儿”Cos服，直接冲向湖边，一个纵身，跃入了水中。

　　“噗通！”一声巨响。

　　华美的红色纱衣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随即被墨绿色的湖水无情吞噬。

　　冰冷、浑浊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林虚的全身。那套原本轻盈飘逸的衣服，在吸饱了水之后，变得如同铁索般沉重，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不断地将他往下拉。

　　林虚咬着牙，拼命地划动手臂。他的水性其实很好，从小就在少年宫学游泳，还得过奖。可现在，这身衣服成了最致命的束缚。

　　他奋力游到王浩身边，王浩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还在凭着本能挣扎。那个小男孩更是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林虚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潜下去，从后面用尽全身力气，勒住王浩的脖子，强行将他和那个孩子分开。然后他将已经昏迷的孩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奋力推着王浩的后背，向着岸边游去。

　　每划一下水，都像是拖着一座小山在前进。

　　肺部的空气在飞速消耗，四肢因为寒冷和用力过度，开始变得麻木。

　　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坚持住……虚神……咳咳……”王浩呛了几口水，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林虚苍白的脸色和吃力的动作，眼中满是悔恨和焦急。

　　“闭嘴！留点力气！”林虚低喝道。

　　终于，在岸上人们的惊呼声和杨哲、猴子的接应下，他成功地将王浩推到了岸边的台阶上。王浩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林虚松了一口气，刚想把怀里的孩子也送上去，却突然感觉腿上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是水下的水草，那套繁复的裙摆，此刻正死死地与大片的水草缠绕在了一起，根本挣脱不开。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下方传来，将他刚刚浮出水面的身体又猛地拽了回去。

　　“林虚！”岸上传来王浩撕心裂肺的吼声。

　　林虚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不行……孩子还没上去……

　　他看着怀里已经面色青紫的小男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孩子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向岸边的方向奋力一抛！

　　“接住他！”

　　猴子眼疾手快，一把扑了过去，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孩子。

　　做完这一切，林虚的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被那身华丽而致命的红衣拖拽着，向着冰冷、黑暗的湖底深处沉去。

　　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父母焦急的脸庞，看到了王浩他们在岸边声嘶力竭的哭喊，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无数粉丝正在“伶”的直播间里焦急地等待着开播……

　　白丝……还没穿给他们看呢……

　　可惜了……

　　我还没Cos够啊……那个骑着扫把的小魔女，那个背着巨剑的白发猎魔人，那个一剑开天门的青衫剑仙……

　　也好，救了两个人，不亏。

　　这是林虚最后的念头。

　　随后，他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当林虚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奇异而瑰丽的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周围是流光溢彩的星云，是不断生灭的璀璨光点，是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深邃而温柔的混沌色泽。

　　我……死了吗？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一个念头刚刚升起。

　　一股温柔、浩瀚、无法抗拒，却又充满了善意的意志，将他轻轻包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婴儿，温暖、安全、舒适到了极点。

　　他努力地想要“看”清这股意志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道身影。

　　一道无法用任何维度、任何概念去描述和理解的宏伟身影。

　　她似乎就是这片混沌本身，她的发丝是涌动的银河，她的眼眸是新生的宇宙。无数的法则与真理，如同最卑微的尘埃，在她的裙摆之下沉浮。

　　林虚的灵魂在这股威严之下，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沙。

　　然而，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

　　因为那道身影，正用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极致的宠溺与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

　　紧接着，一个轻柔、空灵，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响起，又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回荡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我的……孩子……”

　　林虚的意识，在这一声呼唤中，彻底沉沦。

　　新的生命，于混沌之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