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兔死狗烹
乾虎峰,陈少轩那间位于偏僻山崖、陈设简陋到只有石床石桌的石屋内。
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那是刚结束的大比残留的杀伐,也是他体内新吞噬的妖灵仍在被白虎凶魄缓缓消化的余韵。
他盘坐于石床,赤裸上身汗气蒸腾,背后那副吊睛白虎刺青颜色似乎更深沉了几分,凶威内敛,却更显危险。
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叩击声,随即,侯良平那特有的、带着几分粗嘎与不容置疑的嗓音传来:
“少轩,开门。”
陈少轩睁开眼,眸中黑白煞气一闪而逝。他起身,打开石门。
侯良平背着手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道人模样。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慑人,正上下打量着他,尤其在感受到他已然稳固在练气五层的气息时,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不错。”
侯良平径自走入石屋,对屋内的简陋和血腥气毫不在意,随意在石凳上坐下。
陈少轩关上门,垂手立在一边,沉默等待。他知道,峰主亲自来他这陋室,绝非只为夸赞他大比的表现。
“你今日做的极好,”
侯良平开口,声音平淡,
“罗雀之道,便是弱肉强食。你能活下来,能反杀,证明你已得了几分真髓。”
他没有提那四个被杀的弟子,仿佛那只是被清除的几块绊脚石。
话锋一转,侯良平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找你有正事。青州,出事了。”
青州?
陈少轩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个地名,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血雾。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七眼血人尸现世,击退筑基州主,强闯火丹宗山门,生吞其宗主长老后消失。”
侯良平缓缓道出这几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此事非同小可,已惊动了上面。”
“上面?”
陈少轩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问仙楼。”
侯良平吐出这三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忌惮、不屑、又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愤懑:
“那群自诩正道的家伙,总喜欢多管闲事,也总喜欢使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决定透露一些更深层的隐秘:
“少轩,你入宗时日不短,当知我罗雀宗功法,与世人所称的‘正道’颇有不同。”
“我们纳妖灵,炼血煞,行吞噬掠夺之事……在许多人眼里,与那制造血尸傀儡、玩弄死人的尸人宗,并无本质区别。”
陈少轩心中微凛。
尸人宗?
他隐约在宗内一些古老残卷上见过这个名字,记载语焉不详,只知是曾横行一时,极度邪恶的魔道巨擘,后来似乎被剿灭了。
侯良平冷笑一声:
“当年尸人宗制霸青州及周边数州,声势滔天,最终惹来众怒,被问仙楼联合青霄剑宗等正道大派联手覆灭,道统几乎断绝。”
“我罗雀宗……当年若非站队及时,从龙有功,在剿灭尸人宗一事上出了大力,又懂得收敛隐匿,恐怕也难逃被清算的下场,下场未必比尸人宗好多少。”
他看向陈少轩,目光深邃:
“如今,七眼血人尸在青州出现,问仙楼怀疑与尸人宗死灰复燃或遗留的禁忌有关。”
“他们自己不便大张旗鼓直接介入地方事务,便又想起了我们这些‘好用’的刀子。”
“一纸委托发到宗门,要求我罗雀宗出力,前往青州查明血尸根源。”
陈少轩明白了。
问仙楼要借刀,罗雀宗这把曾经的魔刀,因为历史原因和功法特性,成了处理这种脏活的最佳选择。
而宗门高层,恐怕也无法、或不愿拒绝问仙楼的要求。
“宗门决定接下此事。”
侯良平继续道:
“由离狐峰的副峰主,筑基中期的苏师叔亲自带队。各峰需选派得力弟子随行。”
“你……”
他目光落在陈少轩身上:
“你出身青州,对当地情况多少熟悉一些。并且你如今练气五层,战力不俗,正是需要历练之际。”
“更难得的是你心性果决,狠得下心,正是适合处理此类事件的人选。为师已替你应下,随苏师叔前往青州。”
青州……回去?
陈少轩的心脏,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字眼,轻轻刺了一下。
那早已被血腥和冷漠冰封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瞬。
父亲陈平严肃中带着关切的脸,母亲方子琪温柔的叮咛,青州府城街角的甜铺……
无数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这次回去,不是探亲,是执行任务,是去面对一尊能击退筑基、生吞练气大圆满的恐怖血尸。
不能把麻烦牵扯到陈家身上!
他沉默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
“弟子遵命。”
侯良平对他这种反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此次离狐峰去的弟子不会少。离狐峰功法特殊,所纳狐灵天生擅魅惑、幻术、采补之道。”
“你修我乾虎峰法门,一身气血至阳至刚,煞气过重,长久压抑,易生心魔,反伤己身。”
他语气变得有些暧昧,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指点意味:
“苏师叔虽严肃,但只要任务完成,私下如何行事他多半不管。”
“离狐峰那些女弟子……呵,个个千娇百媚,手段了得。”
“你若有心,途中或抵达青州后,寻一二顺眼的离狐弟子‘切磋交流’一番,行那双修调和之法,泄去你一身燥热血煞,于你稳固修为、甚至更进一步,都大有裨益。“
”这也算是我乾虎峰与离狐峰之间,常有的事。”
陈少轩面具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双修?泄去煞气?
他早已习惯了与体内白虎凶魄共处,习惯了那种随时可能被反噬的紧绷感。
欲望?
早在第一次将石头砸向同门头颅时,就被更冰冷的东西取代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再次应道:
“弟子明白。”
不过,他确实听说,那离狐峰的秘术对虎灵的反噬大有好处,有机会尝试一下未尝不可。
“三日后辰时,山门集合,搭乘宗门的穿云灵舟出发。”
侯良平站起身,拍了拍陈少轩的肩膀,那手上传来的力道沉甸甸的,
“此行凶险,但也未必没有机缘。那血尸诡异,或许其本源对你体内虎灵亦是补品。”
“记着,活着回来,带着功劳回来。”
“罗雀宗,只认活着的强者。”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石屋内重归寂静。陈少轩走到唯一的小窗前,望着窗外乾虎峰终年不散的晦暗云气。
青州……血尸……问仙楼……离狐峰……
一个个词汇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投下石子,却激不起太多涟漪。
只有青州二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脸上冰冷的白虎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连他自己都快忘记模样的脸。
十三载罗雀生涯,他早已成了另一个人,一具只为生存和变强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他的心中却带上了一丝丝恐惧。
他不能软弱,只有化身没有缺口的铁桶,才能在罗雀宗存活下来!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血灵咒》,将心头那丝不该有的细微波动,连同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妖灵戾气,一并镇压、炼化。
三日后,罗雀宗山门。
一艘长达数十丈、通体漆黑、造型狰狞如巨兽骨骼的“穿云灵舟”悬浮空中,灵光流转,煞气隐隐。
各峰选派的弟子陆续登舟,大多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离狐峰的弟子尤为显眼,男俊女媚,衣着或华丽或暴露,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低声谈笑,声音酥软,与乾虎峰、天狗峰等以凶煞著称的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陈少轩独自站在登舟踏板附近,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装扮:
赤裸精壮的上身,诡异而霸道的马面裙,遮住上半张脸的吊睛白虎面具。背后那幅刺青在灵舟符文光芒映照下,似乎活了过来,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凶威。
他周身弥漫的冰冷煞气,让不少路过弟子都下意识绕开。
离狐峰人群中,有几道好奇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一些女弟子眼中,他这充满野性与危险气息的打扮,反而激起了一种异样的兴趣。
有女子掩口轻笑,与同伴低语,目光在他裸露的胸膛和古怪的马面裙上流连。
陈少轩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如同礁石般沉默。
直到一名身着执事服饰的修士高呼,登舟完毕,启程!他才随着人流,迈步踏上那漆黑冰冷的舷板。
灵舟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周身符文大亮,缓缓升空,调整方向,随即化作一道乌光,撕裂云层,朝着青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舟上,离狐峰弟子所在的区域渐渐传来丝竹悦耳之声与娇笑声。
陈少轩独自走到灵舟边缘,凭栏而立,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大地,面具后的眼神,幽深如古井。
风猎猎吹动他的发丝与马面裙摆,背后白虎刺青无声咆哮。
青州,阔别十三载,我陈少轩……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