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传小术,科仪法事
从医院回来后的几天,戴灵云(胡云)一直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爷爷病房里的低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异人……练炁……天赋……功法……天师府……”
每一个词都敲打在他灵魂最深处的痒处。如果……如果爷爷说的都是真的呢?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他前世梦寐以求的超凡路径?那扇他苦求一生而不得其门的“道”之大门,是否就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里悄然敞开?
然而,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灭了些许躁动的火焰。他翻箱倒柜,将家里所有能放钱的地方又彻底清查了一遍。床头那个生锈的铁皮盒里,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爷爷那个宝贝似的、上了锁的小木箱(他暂时还没想动),据原主记忆也知道里面绝无金银,只有些爷爷的旧物和几本老书。唯一的一张存折,余额是刺眼的三位数。
下个月的房租、水电、爷爷的住院费自付部分、还有两个人的生活费……像几座大山压在他这个十六岁病弱少年的肩上。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紧巴巴的日子是常态,但由胡云的灵魂来亲身承受,那种无力感和焦虑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修行四大要素,法财侣地。‘财’排第二位,不是没道理的。”胡云的灵魂发出苦涩的自嘲,“没钱,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炼炁修仙?难道要吸风饮露?这身体怕是先饿死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第一次对“穿越”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怨念——为什么不是穿成豪门阔少,至少起步资金充足啊!
正愁肠百结时,那部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又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戴灵云吓了一跳,犹豫片刻,才走过去接起电话:“喂,哪位?”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语速很快、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中年女声,语气焦急又有些小心翼翼:“是戴师傅家吗?哎呦,这个声音……是小戴师傅吧?灵云?你爷爷呢?他身体好点没?能听电话不?”
是镇子西头开杂货铺的王婶。戴灵云搜索记忆,想起爷爷以前给她家做过几次安神、净宅的小法事。
“王婶,是我,灵云。”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爷爷还在住院呢,情况……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吗?”
“哎呀,还在住院啊……老天爷真是不开眼,戴师傅多好的人……”王婶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同情,随即又转为更加明显的焦急,“那个,小戴师傅,你看你爷爷不在,你……你能来一趟不?我家那口子他二叔公,前天夜里走了,走得急,也没啥准备,家里现在乱糟糟的,人心惶惶的。就想着请人来做场‘开路’科仪,超度一下,让他老人家顺顺利利下去,也安一安家里人的心。本来肯定是要请你爷爷的,你看这……”
开路科仪?
戴灵云的心脏猛地一跳!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但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迅速在原主记忆里搜索关于“开路”科仪的信息。这是道教丧葬科仪中比较基础的一种,主要是为亡魂开辟冥途,使其不受孤魂野鬼困扰,顺利前往地府。原主跟着爷爷打过好几次下手:布置法坛、递送法器、焚化文书、在一些特定环节跟着唱诵几句简单的咒文。整套流程的步骤、需要的法器(香炉、帝钟、令牌、甘露碗等家里都有现成的)、符箓(爷爷之前画好的有存货,常用咒文他也记得)他倒是都门清。
甚至,胡云那庞大的理论知识库也自动激活:开路科仪,核心在于“通幽”和“护送”,需要法师有一定的“炁”来催动符箓和咒语的力量,沟通神明(比如土地、功曹)或者“差遣”冥吏……而且这个世界真有“炁”存在……
独立主持?原主肯定从来没想过,也没这个底气和能力。但现在的戴灵云,内核是那个敢用避雷针引雷的狂人胡云!
风险极大。搞砸了,不仅丢脸,可能还会得罪主家,以后就别想在这行当里混了。甚至,如果这个世界的力量是真实的,胡乱行法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反噬?
但机会也同样巨大。这是他接触这个世界“真实”一面的绝佳机会!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赚到一笔钱的方法!王婶家情况虽一般,但这种白事法事的酬劳,通常还是会比普通小法事多一些,足够他应付一阵了。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权衡利弊。赌了!为了钱,也为了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爷爷平时接活儿时那种沉稳又略带疏离的语气:“行的,王婶。亡者为大,爷爷不在,我这做孙子的也该尽力。时间地点您告诉我,我准备一下东西就过去。”
王婶在电话那头似乎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哎呦,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小戴师傅!就在今晚,戌时三刻(晚上七点四十五),时辰不能误了,地址是……”
记下地址和时间,戴灵云挂了电话,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有些潮湿。他不敢耽搁,立刻走进那间兼做法坛和储藏室的小屋。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香烛、朱砂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有些昏暗,他拉开那盏低瓦数灯泡的拉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房间。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三清画像,色彩已有些暗淡,却更显古朴庄重。下方的木制神案被擦得光亮,上面摆放着香炉、烛台。靠墙的几个箱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法器、幡布、道袍以及一叠叠画好的符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铜制的帝钟(三清铃)、雷击木的法印、枣木的朝简、黄铜的甘露碗……每一件都似乎沉淀着岁月和香火的气息。胡云的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不是前世那种自嗨的cosplay道具,这些是真正承载着某种古老传承的、或许具备实际效力的东西!
他走到存放符箓的箱子前,找出用于丧事“开路”科仪专用的符箓:开路符、度魂符、护身符、土地符……爷爷画的符,笔走龙蛇,结构严谨,朱砂的色泽沉暗,透着一股灵动的力量感。仅仅是看着,就让他感觉心神微宁。
他又找出书写“开路疏文”用的黄表纸和朱砂墨锭,小心翼翼地研磨,然后提起那支狼毫笔。得益于胡云前世对符箓的疯狂研究,他的理论知识极其丰富,虽然手腕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无力,写出来的字略显稚嫩,但笔画结构却依稀有了几分沉稳的韵味。他按照记忆中的模板,一笔一划地填写上亡者的姓名、籍贯、生辰死忌等信息。
准备好所有东西,他用一块干净的深黄色布将法器符箓包好。然后打开另一个箱子,取出那件最旧的、颜色最深沉的蓝色道袍。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穿在他瘦弱的身上,依然显得宽大,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但当他系好衣带,站在屋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时,镜中的少年,眉宇间的病气和怯懦似乎被道袍的庄重感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和一丝深藏眼底的、跃跃欲试的探究欲。
“走吧。”他提起沉甸甸的包袱,对自己说,既是对戴灵云说,也是对胡云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看这个世界的‘法事’,究竟有何不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镇没有太多路灯,昏暗的光线主要来自沿途住户的窗户和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道袍宽大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戴灵云凭着记忆,朝着镇西头王婶家走去。一路上,他不断在脑海里反复模拟科仪的每一个流程,回忆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咒语、每一个手诀步罡。胡云的理论知识自动运转,分析着每个步骤可能对应的“能量效应”和“象征意义”,而戴灵云的身体记忆则提供着具体的操作细节和肌肉惯性。两种记忆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融合。
王婶家很快就到了。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灵棚,白色的挽联在夜风中飘动,中间放着黑漆漆的棺木,周围坐着一些守夜的亲友,气氛悲戚而肃穆。看到穿着宽大道袍、提着包袱的戴灵云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疑惑——怎么来了个这么年轻的小道士?毛都没长齐吧?能行吗?
王婶脸上也有些尴尬,连忙迎了上来,小声说:“小戴师傅,你来了……真是麻烦你了……东西都带齐了吧?”她显然也对戴灵云没什么信心,但事急从权,也是没办法。
戴灵云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但面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王婶节哀。东西都齐备了。我先布置法坛。”
他在灵棚一侧早已准备好的桌子上铺上神幔,摆好香炉烛台,将帝钟、令牌、法印、朝简、甘露碗等法器一一请出,按规矩放好,又挂上一幅小型的三清圣像卷轴,在法坛周围贴好相应的符箓。他的动作算不上行云流水,甚至稍显生涩,但步骤却一丝不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气度,让周围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由得小了一些。
吉时已到,戌时三刻。
戴灵云净手,焚香,面向法坛,叩拜三清。然后,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帝钟,调整呼吸,心中默念净心咒,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蓦然荡开,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私语,将众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吸引了过来。
戴灵云深吸一口气,开口念诵开坛启请的经文,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却又努力模仿着爷爷那种悠扬顿挫、充满韵味的腔调:
“炉香乍热,法界蒙薰,诸仙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仙现全身……”
念诵的同时,他脚踏七星罡步,手掐太上诀窍,按照记忆和胡云的理论引导着体内那丝微乎其微的“炁”。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动作略显僵硬,气息也有些不稳。但随着科仪进行,他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周围的目光,忘记了自身的窘迫,全身心投入到这古老的仪式里。
奇妙的是,他体内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炁”,似乎真的被这种庄严肃穆的氛围和特定的动作咒语所引动,开始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动起来,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
当他念诵到“叩请本地土地,里域正神,仗此真香,普同供养,惟愿慈悲,依仗道力,为此亡魂,开辟冥途……”时,他拿起画好的“土地符”和“开路符”,在烛火上点燃,投入法坛前的火盆中。
就在符纸燃烧、化作袅袅青烟的瞬间!
戴灵云(胡云)高度集中的精神感知,猛地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绝非凡俗的变化!
仿佛有一缕无形无质的清风,以那燃烧的符纸为中心,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空气中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壁垒”或者说“规则”被轻轻触动了,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微小石子,泛起了几乎看不见、却能感知到的涟漪。同时,他感觉自己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似乎也被引动,顺着掐诀的手指,微微向外流泻了一丝,融入了那荡漾开的“涟漪”之中。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转瞬即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让他强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前世身为科学青年的理性思维差点就要跳出来否定。
但紧接着,更明显的变化发生了。
灵棚内外,原本偶尔还会响起的细微啜泣声、叹息声、衣物的摩擦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安宁而庄重的肃穆气氛所笼罩。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温顺,不再胡乱吹动白色的幡旗。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氛围弥漫开来,连亡者家属原本那种悲戚、焦虑、茫然无措的情绪,似乎都得到了些许抚慰和安定。
王婶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眼中含着泪,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了一种期盼和安心。
戴灵云心中剧震!
不是幻觉!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心理作用或集体暗示!
这个世界,爷爷说的,都是真的!科仪、符箓、咒语……真的能引动某种超乎常理的力量!哪怕只是极其微末的一点,作用于精神层面,但也真实不虚!
巨大的激动和明悟冲击着他的心神,但他强行压下,不敢有丝毫怠慢,更加专注地继续后面的流程:诵念《度人经》超度、焚化书写好的“开路疏文”、洒净水、绕棺祈福……
每一个环节,他都全力以赴,调动着全部的精神和那微乎其微的“炁”。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驾驭一辆完全不熟悉的、却又充满力量的古老战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出一丝差错,却又因能触碰这神秘而兴奋莫名。
终于,随着最后一句“功德圆满,送圣回銮”念出,整个“开路”科仪顺利完成。
戴灵云放下帝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猛地袭来,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双腿微微发软,差点站立不稳。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
他定了定神,转向主家,打了个稽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福生无量天尊,科仪已毕,愿逝者早登极乐,生者节哀顺变。”
王婶连忙上前,一把握住戴灵云的手,连声道谢,语气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可思议:“谢谢,谢谢小戴师傅!真是……真是太感谢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做得这么好,这么周全!刚才……刚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心里一下子踏实多了,也不那么慌乱了……”
旁边的亲友们也纷纷围上来,原本的怀疑和好奇都变成了认可和称赞。
“是啊是啊,感觉气氛都不一样了,安生多了。”
“戴师傅家学渊源啊,小子厉害!将来肯定比他爷爷还强!”
“老戴师傅有传人了,真好……”
戴灵云谦逊地一一回应,说着“应该的”、“过奖了”,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静。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那微妙的变化!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感知并非空穴来风。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正在他面前缓缓掀开一角。
帮忙收拾完法坛,王婶将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戴灵云手里,比平时给爷爷的似乎还要多一些。“小戴师傅,辛苦你了,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捏着那厚厚的、带着体温的红封,戴灵云心中百感交集。这不仅仅是一笔能解决他燃眉之急的钱,更是对他第一次独立行法、触碰这个世界“真实”的肯定和回报。
返回家的路上,夜凉如水,星光点点。戴灵云却感觉浑身发热,内心的激动和思考难以平复。他反复回味着科仪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符箓燃烧时那奇异的波动和整个氛围的改变。
“炁……咒语……符箓……科仪……”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这是一个拥有完整超凡力量体系的世界!而我,戴灵云,或者说胡云,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并且似乎拥有接触它的资格!”
爷爷的病榻之言,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而是亟待探索的真相!
家传的那些书籍符箓,不再是故纸堆里的迷信,而是通往神秘的钥匙!
龙虎山天师府……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沉重和令人神往。
回到冷清的小屋,他顾不上疲惫,立刻拿出那个红封。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一千块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了,足够他支撑一两个月。
他将钱小心收好,又忍不住走到法坛室,看着那些法器符箓,眼神彻底不同了。之前是好奇和审视,现在则带上了一种敬畏和渴望。
他再次尝试去感知体内的“炁”,这一次,或许是科仪的余韵未消,或许是心境发生了变化,他确实感觉到丹田处似乎有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暖流,若有若无,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不再像以前那样虚无缥缈!
“这就是炁感吗?”他激动不已,“原主身体里其实是有极其微弱的基础的,只是以前不会运用?而我的到来,或者说今晚这场成功的科仪,像一把钥匙,初步激活了它?”
无数疑问和可能性在他脑中翻腾。他强压下立刻开始打坐练气的冲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正确的功法,爷爷还没教),知道当务之急还是爷爷的病情和生计。
但希望已经点燃。他知道,自己人生的轨迹,从今晚这场看似普通的“开路”科仪开始,已经悄然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往神秘世界的道路。
他看着窗外龙虎山的方向,山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明天再去医院看爷爷……”他心中下定决心,拳头微微握紧,“这一次,我一定要问个明白!问清楚关于‘炁’,关于‘异人’,关于我们家……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