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净明 神霄 东华…
龙虎山天师府,平日里清静庄严的主殿,今日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与暗涌的激动。殿内,檀香袅袅,光线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微尘,也照亮了分坐两旁的十余位气质非凡的人物。
这些人,皆是华夏异人界正一分支的重量级人物,一派之尊或首席代表。他们或道袍华美,或衣着简朴,或气息外放如渊似岳,或内敛深沉似古井无波,但此刻,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难以完全压抑的期待、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急切。
净明派掌门刘兴扬,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的中年道长,指节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紫檀椅的扶手。他接到那封盖有天师法印的“正一盟帖”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重立授箓古制”——这六个字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作为净明当代掌门,他比许多人都更清楚“授箓”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正一法脉真正的核心与脊梁,是沟通天地、名登天曹的凭证!数百年的断代,让各派修行如雾里行舟,虽有力却难尽其妙,有路却难窥其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神霄派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须发皆张的老者,姓林,是派中大长老,因掌门闭关参悟雷法极致而代行其职。他周身似乎总有无形的电弧微微跳跃,显示出其精深的雷法修为。他性子较急,此刻浓眉紧锁,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刘兴扬道:“刘掌门,天师府此番动静非同小可。那《天坛玉格》与授箓法本,当真重现于世了?莫不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怀疑之意显而易见。毕竟,这东西失落太久了。
刘兴扬微微摇头,声音平和:“林长老稍安勿躁。天师府与张真人,绝非无的放矢之辈。既发盟帖,必有确凿把握。我等静候便是。”
另一边,东华派的姚掌门是一位略显富态、笑容可掬的老者,看似和气,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正与茅山上清宗的陆道长低声交谈。陆道长身形瘦高,神色严肃,是出了名的严谨刻板。
“陆道兄,若真能重立授箓,我正一各派可谓枯木逢春啊。”姚掌门抚着圆润的下巴笑道。
陆道长却眉头微蹙:“确是盛事。然授箓科仪繁琐,品阶界定严谨,非通晓《天坛玉格》精髓者不能主持。天师府虽为正一首领,但于此道亦断绝多年……此事由谁主导?品阶又如何确保公允?若皆由天师府决断,那我等各派……”他话未说尽,但担忧各派自主性受损的意思表露无遗。这也代表了在场不少掌门的心思,既渴望传承补全,又对可能的权力格局变化心存警惕。
姚掌门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瞥向坐在前排角落的一个年轻身影——戴灵云。
戴灵云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青色道袍,安静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位置安排颇为靠前,显示出天师府对他的重视。他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沉静,实则内心也在细细感知着殿内诸位掌门的气息。
“净明派功法中正平和,厚德载物,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刘掌门根基扎实,功德之光隐现,至少是授《盟威箓》的底子…”
“神霄派雷法凌厉刚猛,这位林长老炁息澎湃,如雷云蕴积,可惜…似乎缺乏某种‘引信’和‘权限’,难以真正引动高层次的天地雷罡,若得授相应品箓,实力必能暴涨…”
“东华派…嗯?侧重性命双修与丹道,炁息绵长醇厚,但攻击性符法似乎偏弱…”
“茅山上清,符箓与存思之法并重,底蕴深厚,这位陆道长精神力凝练,对符箓的理解似乎很深,但同样受限…”
他默默运转《清微神烈秘法》中感知篇的诀窍,结合初步掌握的《通天箓》对天地灵气和符箓本源的联系,竟能隐约洞察到各位掌门功法的特点以及那层无形的、因缺失“授箓”而存在的瓶颈。这种体验新奇而深刻,让他对《天坛玉格》中关于各派箓职分工、权限不同的记载有了更直观的理解。正如爷爷遗言中所说,授箓不仅是提升,更是“补全”和“认证”。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侧门。
老天师张之维缓步走出,他今日并未穿着天师冠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明黄道袍,但自然而然便成为全场焦点。田晋中则由弟子推着轮椅,跟在一旁。
“劳烦诸位道友久等了。”老天师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师!”诸位掌门纷纷起身行礼。无论内心有何想法,面对这位公认的绝顶,礼数不可废。
“诸位请坐。”老天师虚按一下手掌,待众人落座后,方才坐下,缓缓开口,声音沉凝:“感谢诸位信重,如期而至。此次相邀,实因有一事,关乎我正一道统之兴衰存续,需与诸位共商、共鉴、共行。”
殿内落针可闻。
老天师继续道:“想必诸位道友门下,皆有记载,我正一之法,授箓为正途。得授法箓,方能名登天曹,纪名神府,巡察世间,代天行化。法力修为为渡河之舟,而法箓职品,方为执掌风帆、指明航向、乃至抵达彼岸之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然数百年来,战乱频仍,传承散佚。我天师府之天师度,虽力量雄浑,庇护道统不灭,然历代天师皆困于其境,难以真正超脱藩篱,窥得大道全貌,乃至最终寿元终了,抱憾而终。其中缘由,非天师度之过,实因我天师府,乃至我等各派,皆遗失了一道最关键的核心传承!”
此言如石破天惊!诸位掌门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老天师亲口承认天师度的“缺陷”并将其归因于“传承遗失”,仍不禁哗然!田晋中更是猛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
“师兄…你…师父…老人家…”他声音干涩。他一直以为天师度的束缚是必然的代价,从未想过竟是源于“缺失”!
“是何核心传承?”神霄派林长老忍不住急声问道。
老天师目光转向戴灵云,微微颔首。
戴灵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是对老天师和田晋中躬身一礼,然后转向诸位掌门,再次团团一揖,行的是标准的道门晚辈见长辈之礼,姿态放得很低,丝毫不因身怀重宝而倨傲。
“晚辈戴灵云,乃清微派当代传人。”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清微?”几位年轻些的掌门面露疑惑,但如刘兴扬、姚掌门等年纪较长的,则露出思索回忆之色。
“可是那位…宋元时盛极一时,雷法与符箓并重,尤擅斋醮科仪,曾与神霄、东华等并称的清微派?还是民间清微?”刘兴扬抚须问道,语气中带着求证。
“刘掌门博闻,正是清微派。”戴灵云恭敬回应,“晚辈侥幸,得蒙祖上荫庇,承继了完整的清微道统。”他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在众人心中再投一石!
完整道统!这四个字在传承多有缺失的异人界,重若千钧!
戴灵云继续道:“于整理家中先辈遗物时,晚辈寻得两卷古籍。”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牵动无数人心的名字:“一为《太上三五都功经箓》受箓法本全册,二为界定神职、载录符箓仪轨、规定授箓科范之《天坛玉格》。”
轰!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和门派传说深处的名字被如此清晰确凿地道出时,所有的怀疑、侥幸、忐忑都被瞬间冲垮!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狂喜!
《受箓法本》!《天坛玉格》!
林长老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响,他浑不在意,眼睛瞪得如铜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可是…可是那记载三洞五雷、盟威宝箓,能沟通上天,授箓登籍之无上古法?!果真…果真是全本?!”
刘兴扬也激动得手指微颤,但他更沉稳些,追问道:“灵云师侄,那《天坛玉格》中,可能寻得我净明一脉相应箓职仪轨?”
其他掌门,如东华姚掌门、茅山陆道长,也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戴灵云,等待他的回答。这一刻,什么门派之别、什么权力心思,都被对“大道补全”的渴望暂时压了下去。
戴灵云面对诸位掌门炽热的目光,压力巨大,但他心性坚定,运转静心诀,沉稳答道:“回诸位前辈,《受箓法本》记载了从《太上三五都功经箓》起,至《上清大洞经箓》的完整授箓科仪、所需经典、功德要求。而《天坛玉格》之中,不仅载有清微本派符箓神职,亦详录了正一各主要分支,如净明、神霄、东华、茅山、清微等派,于授箓之后所能领受的不同神职权限、所应掌管之天地权柄、以及所能召遣之神将吏兵名录!”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阐述真理的笃定:“依古制,授得相应法箓,方能名登天曹,位列仙班,行使神职权限!法力修为为根基,如同工匠之手艺;而法箓职品,方为调用天地之力、成就仙道的钥匙与凭证,如同朝廷之官印文书!我等各派传承至今,大多只余修炼之法与部分应用之术,却独独缺失了这最关键的‘授箓’之匙与界定权限范围的‘天坛’之规!故而言行之法,威能十不存一,且前路断绝,难窥真境!犹如空有宝山而无入门之径,空有舟船而无航行之图!”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比喻恰当,如同拨云见日,将困扰了正一道数百年的症结赤裸裸地揭示出来!不是他们的传承弱了,不是祖师爷的法门不行了,而是最重要的“权限”和“规则说明书”丢了!他们一直在用凡俗的手段,试图驱动需要“神职权限”才能完全发挥的力量!
诸位掌门皆是修为高深、智慧通达之辈,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激动万分,甚至有些悲喜交加的神情!数百年的迷茫与困顿,今日终于得见曙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刘兴扬长叹一声,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许多掌门也皆是唏嘘不已,殿内气氛一时变得无比复杂。
就在这时,老天师缓缓起身。他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但当他站定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通透、与天地自然无比契合的威严感,自然而然地笼罩了整个大殿。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深不见底、令人敬畏的“一绝顶”,而是化为了道的一部分,和谐而博大。
诸位掌门瞬间感受到了这种本质上的变化,目光再次聚焦于老天师身上,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灵云师侄所言,句句属实。”老天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夫日前,已依灵云师侄所献之古法,受得《太上三五都功经箓》。”
他话音落下,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并无炁息剧烈涌动,但殿外晴朗的天空中,竟隐隐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雷鸣!并非法术,更像是天地对其存在的一种自然呼应!
“此乃…箓职之威?天地交感?”神霄派林长老对雷霆最为敏感,失声惊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老天师身上那圆满超脱的气息,以及这言出法随般的天地微鸣,彻底证实了一切!那失传的授箓体系,是真的!而且就在眼前!它真的能让人突破桎梏,触摸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