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死局无解,另开一局
邺城,州牧府。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
气氛却降至冰点。
沮授枯坐棋盘之前,一枚黑子悬于空中,迟迟不得落下。
他身前,一份汇总了各方谍报的竹简,早已被反复观看多次。
竹简旁,一张自田畴处得来的河北堪舆图,铺陈开来。
堂下,诸将皆默然不语。
压抑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刘备看向沮授,沉声道。
“公与先生,可是已有定论?”
沮授长叹一声,终将那枚棋子,置于棋盘一角。
其位,已是死地。
他起身,将那堪舆图与竹简,重重置于刘备案前。
“主公,请看。”
刘备拿过竹简,一目十行。
面色寸寸凝重。
“张郃领兵一万围困黎阳……”
沮授走至沙盘前,其声干涩。
“不仅如此,主公请看。张郃主力围困黎阳,声势浩大,看似主攻,实则乃是鱼饵……”
“其真正杀招,在于左右两翼!”
他手中竹杖,点在地图上那两条通往黎阳的必经之路上。
一处,阻断邺城援军。
另一处,则扼死通往幽州之路。
“颜良、文丑分据险要,如猛虎伏于草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我等主力自投罗网……”
“我等不动,便将坐视黎阳粮尽城破,唇亡齿寒。”
“我等若动,便是以主力之师,长途奔袭,正中其‘围点打援,以逸待劳’之下怀!”
沮授放下竹杖,缓缓摇头。
“我已推演百遍,此局,名为围攻黎阳,实为绝我邺城生路。”
堂内,落针可闻。
一直埋首于堪舆图的田畴,此刻亦是抬首,面沉似水补充道:
“沮授先生所言,乃大势。细处着眼,更是死局。我军熟悉地形之优势,已被袁绍此等堂堂正正之阵彻底抹去。无论我们走哪条路,都会比敌军迟缓至少半日。”
“半日,已足够颜良、文丑布下天罗地网,将我等彻底吞噬。”
此言一出。
连张飞这等悍不畏死的猛将,亦是脸色煞白。
审配拄剑之手,青筋毕露。
他面带不甘地问道:“难道……便无半分破解之法?”
沮授闭上双眼,只吐四字。
“……无懈可击。”
刘备凝视沙盘,不动声色。
许久。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青衫身影。
“玄明。”
“备,可还能胜?”
楚夜正擦拭一柄匕首。
闻言,他并未抬头,只平静问道:“大哥,可还记得洛阳废墟之上,卢公之言?”
刘备一时默然。
半晌才缓缓开口。
“匡扶汉室,非扶宫殿,乃扶万民……”
楚夜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双目之中精光一闪。
“然也。”
“袁绍争天下,我等争民心。”
“他以大军压我粮道,我等便釜底抽薪,断其根基!”
他将手中匕首,倒插于沙盘之上。
其位,不在黎阳,不在邺城。
而在河北腹地,一处郡县。
田畴、沮授二人,对望一眼,神色大变。
“军师!此是何意?!”
楚夜起身行至刘备身前,呈上一张羊皮舆图。
“大哥,袁绍行军,走的是堂堂正道,棋盘,便只在明处。”
“我等,为何不可于桌下,再开一局?”
他手指舆图,眼中竟带三分笑意。
“此局,名曰——弃子争先!”
“……”
堂内一时沉寂无声。
“弃子,争先……?”
刘备凝视沙盘,眉头紧锁,沉声念出楚夜方才所言。
他抬眼,望向那幅悬于堂中的舆图。
图上无一兵一卒,无一城一隘。
所绘者,皆是山川水文、地脉民情。
堂内众将,无不面露困惑。
张飞更是按捺不住,豹眼圆睁,上前一步,粗声道:
“四弟!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袁绍大军压境,你不看兵马,却看这些山山水水,莫非是想请河神退敌不成?!”
楚夜对张飞之言置若罔闻。
他缓步上前,将堂中主灯稳稳置于沙盘正中。
烛火驱散阴翳,光芒所照,恰是河北全境的山河脉络。
楚夜手指先落被三面合围的黎阳,
“张郃主力足有一万,兼有颜良、文丑为其双翼,黎阳眼下之局,如困兽之斗,看似无路可逃。”
“然!袁本初千算万算,却算错一处!”
楚夜并起二指,重重点在魏郡之西,一处无人关注的荒僻之地。
沮授上前,蹙眉而问:“这是……”
楚夜淡然开口。
“此地,有一古河道,废弃百年,名曰白渠。”
“白渠?!”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茫然,唯有田畴双目一凛,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抢至沙盘之前,俯身细观,呼吸都不自觉急促几分。
威能【山水之眼】自行发动,那沙盘在他眼中已非死物,而是一幅流动的山河脉络图。
他目光在舆图与沙盘间飞速游移,不过数息,已然断定,随即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
“军师!此路,不通!”
他伸出手指,自沙盘之上重重划过那条干涸的河道轨迹。
“我曾遍览河北郡县图志,更亲身行走于太行山水之间!史载,此白渠故道百年前便已断流淤塞,河床之下暗礁密布,两岸皆为斥卤泥沼,车马舟船,概不能行!”
田畴说罢。
沮授亦紧随其后,摇头补充道:
“子泰所言,乃地利之险,于兵法,亦是死路一条。”
“我等以数百疲兵行此绝境,即便侥幸偷渡,奇袭张郃数万大营……亦是自投罗网,与送死何异?”
堂内一时无人言语。
田畴所言,“地利如此,天堑难越。”
沮授再言,“兵法如是,此去无回。”
一言断绝地利,一言判下死期。
此乃,双重死局。
楚夜却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二位先生所言,皆是常人之道,看的,亦是常人之兵。”
“然,我军之中,尚有一支人马,不在玄甲,非是白马。”
“他们,可行常人难行之路,可行鬼神莫测之法。”
他缓缓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堂中角落里,那一直默然不语,身披黑袍的娇小身影之上——凌云。
“凌云姑娘,入我军时,带来的可非止机关营造之术……”
“神工营,既是当世巧匠,亦是不畏生死的死士。寻常兵士无法完成之事,于他们,不过是分内之责。”
说到此处,他才对凌云微微颔首。
“凌云姑娘,请将你神工营的‘备用之路’,展示给诸位将军一看吧。”
闻言,凌云缓步上前,将怀中抱着的一卷羊皮舆图,于沙盘旁展开。
图上,白渠水道,一览无余。
每一处弯折、每一段深浅,皆有朱笔标注。
暗礁、急流,一一在列!
“这……!”
田畴俯身,再细看舆图,已是瞠目结舌。
凌云指尖,划过图中几处被圈出之河段。
“此渠,天然确已不通。”
“然,我入主神工营之初,便遵军师密令。”
“以‘勘探水利’为名,遣三支小队,日夜不停,秘密疏浚。”
她再指向邺城之北,一处标记。
“此地,原为废弃石场,云已将其改造为隐蔽船坞。”
“半月之内,工匠已预制大量舟筏构件。”
言毕,凌云抬首,环视帐内众人。
“我神工营所为,并非只为筑城守家。”
“更是要为大军,铺就一条无人能想到的生路!”
“军师所需之百艘舟筏,早已备妥。今夜子时之前,便可在预定地点,组装完毕,悄然下水。”
此言如惊雷般炸响在堂内。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二人自诩算无遗策,却算不到。
眼前这个青衫文士,与那个默然的墨家女子,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于棋盘之外,布下了这枚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天元之子!
“水师,确无。”
楚夜此时再开口,眼中已带上了几分锋锐笑意。
“然,路,是人走出来的。”
“至于人选……”
此时,张飞眼中已经放光,他最喜欢的就是四弟这般出奇制胜的险招奇策。
正欲出列毛遂自荐,却见楚夜目光环视,掠过自己,先是落在关羽、赵云二人身上,而后再落于角落一人身上。
“凌云姑娘。你墨班之中,可堪赴死者,几何?”
凌云缓缓抬头,眸光平静无波。
“墨者行义,兼爱非攻。然遇不义之战,则可以战止战。墨班弟子入神工营之初,便立有死志,军师所需,皆可为前驱!”
楚夜微一颔首,沉声道:
“此战,需行死士之道,有去无回。”
“拣选玄甲、白马之中,家无牵挂、善于泅水者四百五十人。再加墨者五十人,以为骨干。合为五百‘渡河死士’!”
“云长之勇,当为破营之利刃,直插敌军心脏,以最快速度点燃粮仓,造成混乱。”
“子龙之慎,当为断后之坚盾,于退路之上扼守要冲,不惜代价阻滞追兵,为大军争取撤离之机。”
“一进一退,皆需以雷霆之势,方有一线生机。”
一番部署,干脆利落。
将领人选,亦是当前最优之选。
关羽与赵云二人,皆是目中精光一闪,跨步出列,轰然应诺。
“末将领命!”
张飞脸上刚刚浮现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上前一步,豹眼急得赤红。
“四弟!为何没俺老张!这等好事……”
这时,审配却面色凝重地出列劝谏道:
“军师此计,太过凶险!与孤注一掷何异!”
“云长、子龙,皆我军栋梁。若张郃回师断我归路,届时前有坚营,后有追兵,这五百奇兵,岂非是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
沮授亦是眉头紧锁,补充道:
“审公所言极是。此计名为奇袭,实为死士行径。一旦失手,非但黎阳之围难解,我军更要折损两位神将与五百精锐。届时,非但黎阳不保,邺城必然唇亡齿寒矣!”
堂内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众人之忧,皆在情理之中。
此计,的确是九死一生。
面对众人诧异,楚夜面容不变道:
“我翻遍邺城旧档,结合凌云姑娘对冀州水文的勘探,才发现这条被遗忘的白渠。此计凶险,若非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夜,亦不敢出此下策!”
“此计虽险,却已是当下唯一生机……”
他话音一顿,沉吟道:
“此去深入敌腹,孤军无援,时机之把握、进退之抉择,皆在呼吸之间,更需有军师之智。”
“是故,我愿担此重任,若不得胜,必不生还。”
楚夜话毕,众人皆惊。
唯刘备端坐主位,默而不语。
正当众人以为主公仍在权衡之时,他却缓缓起身,行至楚夜身前,目光深沉,凝视着自己这位四弟赤红的双目。
“玄明。”
“你为此计,几夜未眠?”
楚夜一怔,未料刘备有此一问,只低声道:“分内之事。”
刘备未再追问,而是伸手重重按在楚夜肩上。
“有你这番殚精竭虑,足矣。”
他转身,再环视堂下众将,正色道:
“诸位之忧,备又岂能不知?”
“然,袁绍以堂堂之阵围我黎阳,是以泰山压卵,欲困我手足,绝我生机。”
“我等若坐守邺城,便是自断臂膀,正中其下怀!”
“更何况……若黎阳失守,镇守于此地的石虎、文秀等忠勇之士尽没。我等就算坚守邺城,又能守得几时?”
闻言,堂内一时沉寂。
而就在众人皆以为此事尘埃落定时,刘备却复又开口道:“玄明,此去五百死士,皆为百战之兵,悍不畏死。舟行暗渠,奇袭粮营,却需有大将之勇。”
“便由我去,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张飞已是急得跳脚:“此去深入敌后,九死一生!怎能让大哥亲身犯险!”
“这活儿,合该俺老张去干!大哥乃万金之躯,怎能亲涉此等绝地!”
审配亦上前劝谏道。
“主公!三将军所虑极是!”
“主公乃我军之魂!岂可轻动!”
“虎牢关前,吕布号称飞将,我兄弟亦敢与之周旋!”
“今已无万全之策,与其坐以待毙,将满城军民之性命,听凭袁绍发落……”
“备宁将我这条性命,与这五百袍泽的性命,共付此行!”
他目中怒意烧灼。
此行非是搏命,乃全信义!
楚夜静立一旁,默观其兄长形貌。
他缓缓退后一步,对那道身影,躬身长揖。
此非君臣之拜,亦非手足之礼。
是为知己同道,生死相托。
刘备转向审配、沮授、田畴三人,其声沉凝。
“我与云长、子龙离城之后,邺城安危,便尽托于三位先生了。”
“今夜之议,出此门,入诸君之腹,再不可让外人知晓!”
“我军向外,只称闭门死守!”
“若有动摇军心者……”
他眼中寒芒一闪,自有杀伐之气。
“——三位先生,可持我此剑,先斩后奏!”
此言,此势。
再无人敢劝谏半句。
沮授、田畴二人身形一震,怔立当场。
二人所见者,非仅是此计之凶险。
而是那主公破釜沉舟之胆魄。
与那一线于死局中撕裂生天之可能!
刘备拔剑拄地,以剑支撑身体,环视众人,沉声颁令。
“传令!”
“拂晓之前……”
“——渡河!出征!”
话音落下,楚夜脑中提示音再起。
【叮!触发军团任务:智定黎阳】
【任务背景】:袁绍统河北雄兵,布下“围点打援”之死局,意图将你部扼杀于襁褓。
【主线目标】:其一,破黎阳之围。其二,保刘备、关羽、赵云生还。
【可选目标】:一,釜底抽薪:焚毁或夺取张郃大营粮草。二,斩将夺旗:阵斩或生擒高览、张郃。三,诛心为上:重创袁军军心,离间其将帅。
【评定预测】:此去,九死一生。最终评定,取决于:全功、伤焉、乱敌之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