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井风波,潜龙聚义
幽州,涿县。
官道之上,刘备肩扛草履,踽踽而行。
十室九空,道途寥落。
唯墙上官府黄榜,墨迹犹湿。
征粮。
征税。
征丁。
三行墨字,如三柄利剑,悬于万民头顶,断绝生机。
刘备放下重担,倚墙而坐。
他摊开双手,掌中尽是厚茧。
世人皆言我双手过膝,乃帝王之相。
可笑。
此手能织更密草履,却不能扶将倾汉室。
报国无门,唯有贩履求生。
刘备抬头,望向悠悠苍天,慨声长叹。
“苍天!备此生,难道只配贩履市井,潦倒而终耶?”
……
正自嗟叹,街角忽闻喧哗。
数名官差,正围一车枣货。
车前,一红脸壮汉昂然挺立。
身形魁梧,自带威势。
为首都头厉声斥道:
“百文贡捐,五十赋税,少一个钱币,这货物,今日便休想动弹!”
那红脸汉子默然不语,手抚车辕,丹凤眼微凛。
当道差役,皆被其势所慑,不自主退了半步。
刘备心中一动。
近日城中,流言盛传。
谓有一亡命客流落至此,身长九尺,髯长二尺,贩枣为生。
因其在家乡杀了恶霸,方离梓里。
莫非,此人便是义士关羽,关云长?
……
街对面,肉铺之中。
一屠户放下屠刀。
此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此刻握双拳,大步而出。
声如奔雷。
“都争在此处吵嚷作甚!”
官差头目认得此人,斥道:
“张飞,此地没汝之事!莫非汝欲与这贼厮一同造反?”
张飞一口唾沫,啐于地上。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安民!”
“反在此欺辱良善,与那阉宦走狗何异!”
说罢,钵盂大的拳头,已朝那差役头目砸去。
刘备见此情景,心知不能坐视。
张飞此拳势大力沉,关羽亦在旁,其势待发。
二人若齐发难,恐将血溅街头。
他扔下草鞋,急忙扑上,紧抱张飞铁臂。
“壮士!莫要因一时之忿,误了性命!”
正于此时。
街角传来清朗之语。
“几位差爷,为几颗枣子便动此干戈,未免小题大做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循声望去。
人群之外。
一青衫文士从容步入,站于关羽身侧。
他出手稳稳按住关羽欲发之手,低语道。
“为此等宵小,污了英雄青锋,岂不可惜?”
闻言。
关羽微眯之目倏地睁开。
他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观其仪表,有儒生雅气,亦有富商从容。
唯独……没有半点江湖之态。
那差役头目认出来人,嗤笑一声:
“哟,楚掌柜?你这迎仙楼的酒莫非掺了水,喝得上头了?连官府的事都敢管?”
“迎仙楼?”
“可是城东那家开了数月,不见东家只见伙计的酒楼?”
众人议论入耳,刘备心中顿时了然。
楚夜向前一步,不偏不倚,正隔于两伙人之间。
他脸上堆着笑,一袋钱塞进都头手里。
“吴都头,贩夫走卒,不知规矩,何必与他们动气。”
楚夜脸上带笑,话却绵里藏针。
“某这迎仙楼,鱼龙混杂,倒是听了些风声。”
“听闻黄巾贼寇不日将至,县尊大人正愁钱粮去打点上官,求份安稳前程。”
“汝在此等紧要关头,闹出人命……”
说到此处,楚夜话锋陡转,语意森然。
“是被县尊大人记个安民有方首功?”
“还是顶个激起民变的黑锅?”
那都头眼角抽动。
手里钱袋分量不轻,耳边的话分量更重。
他瞧一眼关羽,再瞧一眼张飞。
一人红面长髯,望之令人生畏。
另一人黑面环眼,威严慑人。
此二人,皆非常人。
都头将钱袋往袖中一揣。
“哼,楚掌柜,好一张利口。今天这面子,我给你。”
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扭头便走。
“走!”
官差灰溜溜退去。
风波暂息。
刘备暗自称奇。
观此人,对官府威逼,不卑不亢,自有静气。
当非常人。
一旁张飞却跨出一步,横眉立于楚夜身前,厉声喝道:
“汝这厮,颇有家资!莫非也是与那豺狼沆瀣一气,搜刮民脂民膏之辈?”
张飞秉性刚烈,最恨官商勾结,此刻拦于众人之前,竟有再起事端之势。
刘备见状,急忙上前劝解:
“壮士!这位先生方才出手解围,岂可无礼!”
楚夜却伸手,轻轻将刘备拦至一旁。
他直面张飞,神色不变。
“用钱,非是屈膝,只为省却麻烦。”
“今日血溅五步,固然快意。”
“然后呢?”
“官府大牢,枷锁在身。”
“为这几个泼皮,断送英雄性命——”
楚夜向前一步,声色顿厉。
“——你说,值么?”
一番话落,张飞喉头滚动,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楚夜再转向那位一直默然的红脸汉子,缓声言道。
“大丈夫一怒,血溅五步。然,大丈夫之怒,更当为千万黎民而怒,为将倾社稷而怒。区区小吏,何劳英雄之手?”
闻言,关羽那微眯的丹凤眼霍然睁开。
他凝视楚夜良久,终是缓缓颔首,抱拳道。
“先生,高见。”
刘备在旁,看得分明。
此红脸汉子面对官差,昂然不屈,凛然间自有股傲气。
寻常人,绝难得他一句赞许。
如今他竟对楚夜道声“高见”,足见此二人皆非池中之物!
刘备迈步上前,亦对楚夜郑重一拜。
“在下刘备,字玄德。代这二位壮士,谢过先生援手!”
那红脸汉子亦微微颔首:“关羽,关云长,谢过。”
楚夜回礼:“某,楚夜,字玄明,一介商贾耳。”
刘备闻言,与关羽对视,彼此眼中俱有激赏。
张飞心中郁结已散,大手一挥,瓮声道:
“俺张飞,字翼德。”
“汝这书生,说得在理!俺老张今日承情了!前头便是俺肉铺,走!吃酒去!”
楚夜亦被豪情感染,大笑回应。
“翼德兄豪气!何须破费?某在城东有座迎仙楼,今日得遇诸位英雄,是楚某之幸!便由小弟作东,楼上一叙如何?”
“甚好!”张飞大喜。
“先生有请,备,敢不从命。”刘备应道。
三人皆看向关羽。
关羽抚髯,惜字如金。
“带路。”
四人对视,忽而齐声大笑,声震长街。
大笑声中,郁结全散,豪情顿生。
英雄相惜,何须多言!
四人并肩,大步行向酒楼。
身后萧瑟街市依旧,唯余那担草鞋,静靠墙角。
……
迎仙楼。
二楼,雅间。
酒过三巡,气氛已然热烈。
楚夜放下酒杯,望向窗外,一声长叹。
“黄巾将至,涿郡旦夕可破,可叹那县令张举,只知搜刮民脂,早已备好退路……”
“啪!”
张飞拍案而起:“那狗官竟敢逃跑!”
刘备却是面露悲色,长叹道:
“翼德兄,汝只见官逼民反,备所见……却是民连反都无路可投啊。”
他慨然一叹,声有哽咽。
“饿死,是死。造反,亦是死。苍天不公!”
张飞闻言,举碗的手顿止,心中有震动。
关羽抚髯之手停在半空,丹凤眼盯向刘备,再难移开目光。
此人胸中所藏,非是个人恩怨,乃天下万民!
便是此刻,楚夜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玄德兄!”
刘备闻声抬头,只见楚夜双目似朗星,直视自己。
“汝言苍天不公,某却道——”
楚夜猛然起身,声调陡升,满室皆震:
“——这公道,非为天赐!而是要靠我等手中三尺青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玄德兄一叹,是为天下黔首而悲!此乃大仁!”
楚夜目光扫向关、张二人。
“云长、翼德两位兄长一怒,是为眼前不平而怒!此乃大勇!”
他猛一挥袖,直指窗外万家灯火。
“黄巾贼寇,乌合之众耳!真正所惧者,是这死气沉沉、人人图己世道!”
“楚夜寻觅半生,意料之外,竟能在这涿县小地,得见仁心与勇胆齐聚!”
楚夜向前一步,目光最终落回刘备身上。
“玄德兄!有此仁心,有此勇胆为辅!”
“您……还甘心于此贩履市井,报国无门吗?!”
“如何甘心!”
刘备霍然起身,一掌拍案,心中积郁,此刻尽皆浮现。
备空有汉室宗亲之名,竟使天下社稷沉沦至此?
此心焉能安矣!
再环视眼前三位豪杰,刘备目现坚决神色。
“我刘备,虽是织席贩履之辈,却也是大汉宗亲!”
“如今国难当头!备,愿效仿先祖,起兵讨贼!”
话音未落,他已对着三人,长揖及地。
“不知三位,可愿助我?!”
张飞大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哐当砸落桌案。
“大哥!俺等你这话,已等甚久!”
“俺老张家财万贯,愿尽数献出,以作军资!”
关羽亦是长身而起,对刘备抱拳道:
“玄德公有此大志,关某,愿为前驱!”
楚夜嘴角含笑,亦是一揖。
“玄明,愿为大哥效劳,以尽所学。”
刘备见此一幕,早已是眼眶微润,虎目含泪。
他执壶,先为楚夜、次为关羽、再为张飞……逐一斟满酒碗。
最后,他双手举杯,环视三人:
“苍天在上!备半生羁旅,未敢忘匡扶社稷之志,只恨有志乏力。今得遇三位,此乃天不绝汉!自今日起,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张飞大笑点头:“好!”
关羽长笑抚髯:“善!”
楚夜微笑举杯:“当如是!”
四只酒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自此,潜龙入渊,猛虎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