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余温尚未散尽，岩当背靠掩体粗粝的石壁，硝烟混着血腥气呛入肺腑。他摊开微微发颤的手掌，父亲刀柄那枚五角星烙下的红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枚滚烫的勋章。远处松山方向，沉闷的炮声陡然拔高，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轰隆隆碾过峡谷。几发拖着刺目尾焰的红色信号弹，如同浴血的星子，穿透笼罩群山的薄雾，倔强地钉在松山主峰方向的灰白天幕上——总攻的号角，终于吹响了！
“岩当！”赵大川连长洪钟般的声音撞碎战场的余音。他大步流星穿过狼藉的营地，硝烟染黑的军装下是山峦般的沉稳。染血的绷带胡乱缠在左臂，他却浑若不觉，右手紧紧攥着那只从岩当怀中接过的旧怀表——里面藏着“穿山风”的叛变铁证和敌人军火库的致命坐标。
“好小子！”赵大川重重一掌拍在岩当肩上，力道沉得让少年晃了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却亮得灼人，映着天边未熄的信号弹红光，“你爹留下的‘星’，不光指了路，还揪出了钻心的毒刺，捅破了豺狗的肚肠！指挥部急电，‘惊雷’已至响水崖！松山的总攻，开始了！”他猛地扬起手中怀表，金属外壳在破晓的天光下掠过一道刺目的寒芒，“这‘蝮蛇’的七寸，该砸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迅速集结的预备队战士，最后落在岩当身上：“岩当！敢不敢再给老子当回眼睛？带上阿月画的寨子近道图，领一支尖刀，插进滚龙坡侧后！那是‘蝮蛇’藏着毒牙（预备队）的老巢！掐断它，松山的正面兄弟就少流一半血！”
“敢！”岩当的回应斩钉截铁，胸腔里奔涌的血瞬间滚沸。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父亲的五角星徽章和母亲留下的靛蓝布帕紧贴着肌肤，传来沉甸甸的暖流。他飞快地从贴身处掏出阿月用炭笔在草纸上绘制的、线条稚嫩却方位精准的猎人小径图，双手递给赵大川。
“连长，带上这个！”卫生所帐篷的布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阿月苍白着脸倚在门框。高烧初退的虚弱掩不住眼底星火般的光，她递过一只鼓鼓囊囊的土布小袋，“里面是磨好的星火石金粉，波刚爷爷说过，这石头的光…能护着人！”
赵大川深深看了阿月一眼，郑重接过布袋，粗糙的大手不经意触到阿月冰凉的手指，那枚缝在衣襟上的靛蓝布帕五角星映入眼帘。他没有说话，只用力一点头，将布袋和地图一同塞进怀里，那位置紧贴心口。
“小陈！”赵大川猛地转身，吼声如雷，“给指挥部发最后确认：‘山鹰’归巢，‘蝮蛇’七寸已明！‘惊雷’劈下，松山必破！”
“是！”通讯掩体里，小陈嘶哑却亢奋的回应伴随着电键疾风骤雨般的敲击声冲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如同心脏的搏动，撞向怒江对岸的苍穹。
“跟我上！”赵大川拔出驳壳枪，枪口直指松山主峰方向蒸腾的炮火烟云。预备队的战士们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沉默而迅猛地汇成一股铁流。岩当抓起父亲那把重焕锋芒的柴刀，刀身映着朝霞，也映着少年眼中再无迷茫的火焰。他像一头认准了猎物的年轻山豹，紧随着赵大川魁梧的背影，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营地外围莽莽苍苍、通往滚龙坡的雨林深绿之中。
急促的脚步踏碎林间枯枝，惊飞宿鸟。岩当紧跟在赵大川身侧，雨林浓荫如盖，却遮不住松山方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的炮火轰鸣。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夜雨，每一步都深陷泥泞，发出噗嗤的闷响。
“停！”前方尖兵猛地蹲身，手臂向后急压。整个小队瞬间凝固，呼吸屏住。
拨开眼前肥厚的芭蕉叶，滚龙坡狰狞的侧翼豁然撞入眼帘！陡峭如刀劈的山体上，人工开凿的明碉暗堡如同附骨之疽，黑洞洞的射击孔森然俯视着下方狭窄的通道。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队队头戴钢盔、身穿土黄军服的日军士兵，正蚂蚁般沿着隐蔽的交通壕，快速向松山主峰方向运动增援！
“狗日的！果然把预备队藏这儿了！”赵大川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怒火欲喷，“岩当！图！”
岩当飞快展开阿月手绘的草图。稚嫩的炭笔线条在此时却成了救命的脉络。他指尖划过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虚线，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边！贴崖壁根，有片风化的岩缝，老辈采药人踩出来的，被大树根遮着，能绕到他们头顶的‘鹰嘴石’后面！从那里往下，正好是鬼子交通壕的腰眼！”
“好！”赵大川眼中精光爆射，“柱子！带爆破组，跟紧岩当！其他人，火力掩护！目标，鹰嘴石！给老子撕开这道口子！”
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荡开。岩当深吸一口气，将柴刀反握贴于臂后，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灵巧与力量。他像一道紧贴地面的影子，利用巨大的板根、垂落的藤蔓和嶙峋突兀的岩石作为掩护，在敌人眼皮底下无声潜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阿月图上标注的、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古老脚窝上。柱子带着几名背负炸药包的战士，紧张而有序地紧跟其后，沉重的喘息混入林间的风吟。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鹰嘴石那突兀悬空的巨大阴影已笼罩在头顶，下方日军加固交通壕里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几句急促的日语口令。
“上！”岩当用气声发出指令，猛地抓住一根从崖顶垂下的粗壮古藤，双脚蹬住湿滑的岩壁，腰腹发力，如同丛林猿猴般向上荡去！柱子几人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
岩当率先翻上鹰嘴石背阴的平台。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下方不到二十米，正是那条繁忙的日军交通壕！一队日军正扛着弹药箱匆匆通过，钢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领章上的黄星！
“快！就这里！”岩当压低身体，指着脚下巨石与山体间一道深邃的裂缝，对柱子急声道。
柱子没有丝毫犹豫，和两名战士如同扑食的猎豹，将几个沉甸甸的炸药包迅速塞进岩缝深处。导火索被飞快扯出、接续。
“撤！”柱子低吼一声。
几乎在同一刹那！“哒哒哒——！”下方交通壕里，一个警惕的日军哨兵似乎察觉了头顶的异响，惊恐地抬起枪口，一串灼热的子弹擦着鹰嘴石的边缘呼啸而过，碎石飞溅！
“暴露了！打！”赵大川的怒吼如同惊雷在侧翼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机枪和步枪瞬间喷吐出复仇的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交通壕暴露的日军，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嗤——”导火索被点燃，刺目的火花带着死亡的气息，疯狂地沿着引线窜向岩缝深处！
“跳！”岩当一把扯住离他最近的柱子，不顾一切地从鹰嘴石另一侧陡峭但植被茂密的斜坡翻滚而下！天旋地转，荆棘和石块撕扯着身体，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越来越响的嗤嗤声…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爆炸的巨响，如同沉睡的山神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整个滚龙坡剧烈地颤抖起来！鹰嘴石方向，一团裹挟着碎石、泥土、硝烟和破碎人体的巨大火球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将那段坚固的交通壕连同里面的日军预备队狠狠撕裂、抛起！滚滚浓烟升腾，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山坡！
“冲锋——！”赵大川的吼声穿透爆炸的余音和弥漫的硝烟。
岩当挣扎着从一堆断枝落叶中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和泥。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他看见无数灰蓝色的身影，怒吼着，如同决堤的怒江洪流，顺着被炸开的巨大缺口，汹涌地冲进了日军的侧后阵地！刺刀雪亮，枪火闪耀，交织成一幅壮烈的画卷。
他撑着柴刀，艰难地站起。胸前的红星和布帕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传来恒定的温热。他抬起头，望向松山主峰的方向。那里，炮火更加炽烈，硝烟弥漫的天空，隐约有更大的火光在翻腾、炸裂。
突然，一种奇异的波动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温和却磅礴。怀中那包星火石金粉毫无征兆地隔着布袋透出温润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握紧胸口的红星徽章，目光投向爆炸点上方——鹰嘴石已然坍塌，露出后面被炸开的巨大岩壁断面。在那断面深处，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飘落的尘土中，无数细碎如星辰的淡金色光点正从新暴露的岩石内部蓬勃涌出！它们跳跃、闪烁、流淌，如同大地被唤醒的古老血脉，带着新生的纯净光芒，穿透战场的血腥与黑暗，温柔地洒向冲锋的身影，洒向这片浴血的山河。
岩当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却也混合了雨林深处新叶的苦涩清香。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锋映着星火石的光辉，也映着少年眼中那片愈发辽阔、被无数星火与热血点亮的——万里河山。松山的炮火是惊雷，而滚龙坡炸开的星火，正汇入那燎原的烈焰，照亮脚下每一步染血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