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雾浸透了每一寸肌肤，也浸透了岩当的心。老石头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紧紧攥着刻有五角星印记的木哨，那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枚沉入水底的暗星，微弱却执着地亮着。他急促的话语如同雨点敲打在岩当心上：“娃儿听着！老刀命悬一线，阿月中了‘鬼面花’，毒入血脉，天亮前拿不到后山断崖背阴处的‘地胆草’，人就……回不来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岩当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红五星坚硬的棱角透过薄薄的衣衫硌着他，连同父亲那枚沉甸甸的、藏着蜡封地图的怀表，一起熨烫着他的皮肤。阿月苍白的脸、老刀昏迷中痛苦的呓语，还有老阿妈强忍悲痛的泪眼，瞬间在眼前重叠、放大。
“还有，”老石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钢铁般的决绝，“‘穿山风’那狗叛徒，三日后子夜哑口过货！这是要咱们前线弟兄命的勾当！消息和地图，必须送出去！”他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重重按在岩当肩上，那力量几乎要将少年的骨骼压进泥泞的土地里，“岩当，你得活下来！像你阿爸交代的，像石头一样守着！”
就在这时，右前方那片茂密如孔雀开屏的凤尾蕨丛猛地一阵晃动！一只沾满泥浆的脚探了出来，接着是伪军土黄色军裤的一角！岩当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呜——！”一声凄厉得如同夜枭泣血的鸟鸣哨音，毫无预兆地从老石头喉间迸发！这尖锐的声音撕裂了雨林的死寂，异常刺耳。那探出的脚猛地一缩，凤尾蕨剧烈摇晃，显然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魂飞魄散。
老石头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将岩当往身后更深的藤蔓荆棘丛里重重一推！力道之大，让岩当踉跄着撞进一片湿滑的苔藓和带刺的枝蔓中。同时，老石头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山豹，朝着与岩当相反的方向，弓身疾冲而出！他故意撞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那凄厉的鸟鸣哨音再次响起，挑衅般地在雨幕中回荡，迅速引着伪军的叫骂和杂乱的脚步声追了下去！
“老石头叔！”岩当的呼喊被死死堵在喉咙里，眼前只剩下老石头扑入雨幕的、义无反顾的背影，像一块投向深潭的石头，瞬间被翻涌的灰绿色吞噬。雨点冰冷地砸在脸上，混合着少年滚烫的泪。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咸，将那枚冰冷的红五星用力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的皮肉里。不能哭，不能出声！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将老石头叔的嘱托和阿爸的怀表紧紧贴在狂跳的心口——活下去，采到地胆草，送出情报！这念头如同一道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驱散了恐惧的阴霾，点燃了他眼底灼人的星火。
辨明了方向，岩当不再迟疑。他像一尾熟悉水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得化不开的雨雾深处。高黎贡山的后山断崖，如同传说中沉默的巨人脊背，矗立在记忆里波刚爷爷手指的方向。雨林的枝蔓如同无数纠缠的鬼手，湿滑的腐叶和裸露的树根是潜伏的陷阱。他手脚并用，攀爬、滑下，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裤脚，留下道道火辣辣的灼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不敢停，阿月痛苦蜷缩的身影和老刀胸口渗出的暗红血迹，如同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逼迫他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再向上！怀里的红五星和父亲的怀表，在每一次剧烈的起伏中撞击着他的肋骨，那沉甸甸的存在感，是冰冷的现实，也是无声的支撑。
当空气骤然变得凛冽，带着刀锋般的割裂感时，岩当知道自己终于接近了目标。巨大的、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山崖壁如同洪荒巨兽的利齿，狰狞地刺破浓雾。断崖到了！他伏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后，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拉破的风箱。崖壁上只有稀疏的苔藓和几株在狂风中挣扎的矮小灌木。
“背阴处…背阴处…”岩当低声呢喃，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一遍遍扫过冰冷湿滑、几乎无处落脚的崖壁。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他的心脏。地胆草在哪里？难道波刚爷爷教的法子错了？或者…已经被野兽啃光了？就在心一点点沉入冰窟时，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一小片凹陷的阴影处——那是两块巨大岩石挤压形成的一道狭窄石缝，深藏在断崖侧面最不起眼的角落，被一丛湿漉漉的深绿色蕨类半遮半掩。
一线微弱的生机瞬间点燃！岩当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重量和希望都寄托在指尖和脚尖。冰冷的岩石吸吮着指尖的温度，湿滑的苔藓不断挑战着平衡的极限。有好几次，脚下猛然打滑，碎石簌簌滚落深不见底的崖下，惊得他浑身冷汗，只能死死抠住岩缝，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出胸膛。一点一点，他像壁虎般艰难地挪向那道石缝。
终于，指尖触到了那片蕨类植物冰凉的叶片。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丛“盾蕨”拨开。瞬间，他的瞳孔因狂喜而放大！就在那狭窄、阴湿、几乎不见天日的石缝根部，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匍匐着几株奇特的植物！它们不过巴掌高，叶片肥厚深绿，带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脉络，顶端结着几颗指肚大小、形如苦胆、颜色深紫发黑的浆果——正是波刚爷爷反复叮嘱，能解“鬼面花”剧毒的地胆草！那深紫色的浆果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奇异药香的气息，象征着生的希望！
岩当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强压住狂喜，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抽出小药锄（这是他离开竹楼时老阿妈硬塞给他的），用最轻柔的动作，仔细挖开湿冷的泥土，尽量不伤及那脆弱的根系。就在他全神贯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肥厚根茎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的崖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雨雾和呼啸的风声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岩当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
崖顶边缘的雾气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直起了身。那人影披着湿透的蓑衣，戴着一顶宽檐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目。然而，那斗笠边缘滴落的雨水，和那人手中紧握的、闪着冰冷金属寒光的枪管，却带着死亡的气息，穿透雨雾，死死锁定了下方石缝中如同受惊壁虎般僵住的岩当！
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岩当的额角流下，滑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崖顶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唯有那黑洞洞的枪口，是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焦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宣告着猎手对猎物的掌控。
岩当的心沉到了谷底。伪军？还是…那个神秘诡异的“山魈”？冷汗混杂着雨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脊背。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岩石缝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怎么办？下面是万丈深渊，头顶是致命的枪口！怀里的红五星和父亲的怀表紧贴着狂跳的心脏，那硬物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任何暖意，只有冰冷的提醒——他不能死在这里！阿月在等药！哑口的消息要送出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岩当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动！就在他右侧下方，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几乎不可能攀附的陡峭岩壁上，一只沾满湿泥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手枯瘦、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泥土，与岩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岩当此刻心悬一线、感官被提升到极致，根本难以察觉。那只泥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朝着岩当刚刚拨开的、那几株珍贵地胆草的方向，轻轻点了一点！动作细微到了极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
是“影子”！岩当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个念头！那个在伪军惊恐传言中守护着滇西群山，如同大山精魂般的存在！他是在给自己指路？还是…在保护这救命的草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如同电流般窜过岩当全身，瞬间压倒了恐惧。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死死咬住牙关，目光死死锁住那只泥手所指的方向——就在地胆草旁边，一条极其狭窄、被浓密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天然裂缝！
崖顶上，那个持枪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极其微弱的动静，或者仅仅是失去了耐心。蓑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人影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枪口似乎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即将扣动扳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不能再等了！岩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燃烧的决绝取代。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挖出的、连着泥土的几株地胆草猛地塞入怀中！同时，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只泥手所指的、藤蔓覆盖的岩缝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