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过幽冥十三界最后一重瘴气时,我的灵脉已被腐浊之气啃噬得如同蛛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碎裂般的痛。可当混沌中那道天梯横贯而出,三千七百八十五级台阶上的噬灵符文泛着森冷幽光,我却连迟疑的念头都没有——师傅能为我逆天改命,能替我挡下诛仙阵的致命一击,能在魂飞魄散前将最后一缕灵力渡给我护我周全,如今,该我了。
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符文凝成的利刃便划破了我的小臂,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台阶的沟壑蜿蜒而下。那不是皮肉之伤,而是直刺神魂的割裂感,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魂魄深处搅动。可我咬着牙往上走,第二刀划开胸膛,第三刀撕裂后背,伤口叠着伤口,血浸透了衣衫,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我想起从前总嫌师傅唠叨,嫌她逼我练剑,嫌她把亲手做的糖糕塞给我时黏腻的触感,那些被我忽略的温柔,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师傅曾为了寻我,踏遍万水千山,闯过幽冥血海,一身仙骨被魔气侵蚀,却只笑着说“莫儿没事就好”;她曾为了护我周全,耗尽千年修为替我重塑灵脉,自己却从万众敬仰的清寒上仙沦为修为尽失的凡人,可她依旧在伴山小区栽下月季,笑着递来糖糕:“小莫儿,平凡日子也很好。”我那时不懂,不懂她眼底的遗憾,不懂她隐藏的伤痛,直到她为了救我魂飞魄散,只余下一缕残魂在虚空飘摇,我才明白,她为我付出的,是整整一生。
三千七百八十五级台阶,三千七百八十五刀,刀刀见血,刀刀碎魂。灵力耗尽了,残丹黯淡了,我像一具残破的木偶,全凭着一股执念往前爬。膝盖磨破了,骨头蹭着台阶的棱角,疼得钻心;手掌被符文利刃划得深可见骨,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台阶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花。可每当神魂快要溃散时,师傅的笑容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她教我练剑时认真的模样,她为我缝补衣袍时温柔的眼神,她魂飞魄散前那句“莫儿,好好活着”,像一束不灭的光,支撑着我不肯倒下。
我知道,每多爬一级,师傅的残魂就多一分凝聚的可能;每多受一刀,师傅就多一分重获新生的希望。那些年我欠她的,那些我未曾察觉的付出,那些我来不及报答的恩情,都要在这天梯上一一偿还。我不在乎皮肉被割裂,不在乎神魂被撕裂,不在乎从此可能与孤寂为伴,只要能让师傅重新活过来,只要能给她一次选择平凡人生的机会,就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也甘之如饴。
终于,在最后一刀划破心口时,我爬上了天梯顶端。浑身是血的我趴在地上,神魂震颤着,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上身,望着悬浮在混沌虚空中的上神,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求上神,换我师傅一世新生。”
上神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清冷的声音穿透灵魂:“幽冥十三界你闯了,三千七百八十五刀你受了,执念可嘉。但逆天改命需付代价,镇守蛮荒五千年,不见天日,与魔物为伴,受瘴气侵蚀,你愿换?
蛮荒五千年。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三界最荒凉的绝境,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蠢蠢欲动的魔物和蚀骨的瘴气。比起师傅当年镇压的幽冥裂隙,蛮荒之地更显绝望,五千年的孤寂足以让任何神魂崩溃。
可我想起师傅残魂印记里的模样,想起他为我承受的一切!他到死都不曾恨我,想起他亲手做的糖糕的温度,想起他护着我时坚定的背影——这些,都值得我用五千年去换。
“我愿。”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决绝,“只要他能重新活着,能做个普通人,忘了仙门的纷争,忘了天道的束缚,平安顺遂过完一生,我甘守蛮荒五千年,永生不踏入凡间,永不反悔。”
上神指尖凝出一道金光,落在我眉心。那金光带着温暖的力量,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契约之力,深深烙印在我的神魂深处:“契约既成,不可逆。他会生于凡间寻常人家,无灾无难,无牵无挂,再无仙门记忆,亦无你我痕迹。”
金光散去,我仿佛看到师傅的身影在虚空里凝聚我………嘴唇微颤“师傅………林清寒………”他冲着我微微一笑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缓缓坠入凡间。那一刻,身上的剧痛、神魂的撕裂感都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安宁与释然——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过上自己想要的平凡生活了。
上神挥袖,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卷向蛮荒之地。我回头望了一眼凡间的方向,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哪怕从此天人永隔,哪怕他再也记不起我,哪怕我要在这蛮荒之地独自熬过五千年,我也无怨无悔。
蛮荒的风裹挟着黄沙与瘴气,吹在满身伤痕的身上,疼得格外清醒。我靠着断壁坐下,握紧了师傅当年送我的柔光剑——这是我与他唯一的羁绊,剑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提醒着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最初的百年,每一夜都被孤寂啃噬。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人间烟火,只有魔物的嘶吼和风声的呜咽。身上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在瘴气侵蚀下反复溃烂,神魂的裂痕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痛,提醒着我那三千七百八十五刀的代价,也提醒着我师傅如今或许正过着的安稳生活。
我常常摩挲着柔光剑的剑柄,想起灵台山的岁月。那时我总爱缠着他教我修炼,总爱偷吃他藏起来的糖糕,总爱在他打坐时趴在他膝头睡觉。他从来不会生气,只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小莫儿,慢点来。”那些温暖的记忆,是支撑我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力量。
千年过去,我渐渐习惯了蛮荒的死寂。不再计数日子,不再奢望相见,只是机械地挥剑、斩杀、镇守。魔物一波波袭来,有的身形庞大如山,有的隐匿于瘴气之中,每一次厮杀都拼尽全力。累到极致时,就靠在界碑上小憩,梦里全是师傅的模样——他在灵台山的桃花树下打坐,在炼丹房里忙碌,在月光下教我御剑,眉眼依旧温柔。
可惊醒时,只有冰冷的界碑和刺鼻的瘴气,心口的空落比厮杀的伤痛更甚。但我从不后悔,只要一想到师傅或许正在某个巷口买着糖糕,或许正坐在阳台打理花草,或许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我就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
三千年时,我已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衣衫早已化为飞灰,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像刻满了岁月的纹路。灵力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与瘴气侵蚀下所剩无几,全凭着一股执念支撑。偶尔感知到凡间传来的微弱气息——那是师傅的气息,平和、安稳,没有仙门的纷扰,没有天命的束缚。我知道,他在过着我用五千年换来的平凡人生,或许已为人夫、为人父,或许正安享晚年,或许早已忘了灵台山,忘了曾经有个叫莫雨辰的徒弟,喜欢爱给他惹麻烦的徒弟。
但这就够了!此生无缘又有何妨?吾只要你,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我站在界碑前,挥剑斩退一只扑来的魔物,鲜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触感让我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蛮荒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我眼底的坚定。五千年的镇守,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他寿终正寝,等待这场契约的终结。
我不需要他记得,不需要他感恩,只要他平安顺遂,只要他度过了安稳平凡的一生,我在这蛮荒之地受的所有苦、熬的所有孤寂,都值了。
剑光划破黑暗,我再次迎向袭来的魔物。守在这里,便是守住了师傅的平凡岁月,守住了我此生唯一的执念。清寒你为我扛下了半生风雨,往后的岁月,换我来为你遮风挡雨。剩下的时光,无论多漫长,多煎熬,我都会守下去,直到契约终结的那一天。
因为,能换你一次重新活着的机会,能让你过上想要的平凡生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也是我对您最好的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