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怀中人猛地一阵剧烈呛咳，殷红的血沫溅在我素色衣襟上，晕开几朵妖冶凄厉的花。灵汐抬起染血的指尖，颤巍巍拂过我的眼角，指腹的温度烫得我心头一缩，她小心翼翼拭去那滚烫的泪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她的呼吸急促又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碎的血沫，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气若游丝：“雨辰……别哭……”

　　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我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素来盛满星河的眸子，正一寸寸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渐次熄灭。她的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想要去碰我腕间的同心镯，指尖却在离玉镯寸许的地方，重重晃了晃。

　　“这一次……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她的睫毛颤了颤，有晶莹的泪珠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九重天桃花……明年还会开……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我喉间哽咽得厉害，只能拼命点头，滚烫的泪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好，我陪你去看，我陪你看一辈子！灵汐，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药王，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我慌不择路地想要起身，却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衣袖。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执拗得惊人，像是要将这动作刻进轮回里。

　　她的声音更轻了，眼底的光越来越淡，却死死凝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的模样，一寸寸刻进灵魂深处，“我知道……我撑不住了……雨辰，答应我……好好活着……守好九重天……也守好……你自己……”

　　她的手，终究还是重重垂落，再无半分力气。鲜红的血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蜿蜒而下，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片又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是一朵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曼殊沙华。

　　“不——！不要！”

　　我疯了似的将她死死抱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指尖颤抖着凝聚起毕生灵力，金色的光晕在掌心疯狂流转，我不顾一切地往她体内渡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灵汐！灵汐你醒醒！灵力来了，你快吸收啊！你看看我！”

　　金色的灵力光雾将两人笼罩，温暖的光芒像是春日最和煦的风，可那些光芒落在她身上，却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她的身体正一寸寸变得冰冷，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消散在陨神渊的风里。

　　“灵汐！你醒醒！”我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你说过要陪我守九重天，你说过同心镯永不分离，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遍三界风光！你不许食言！不许！”

　　何灵在不远处瘫坐着，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枯瘦的手指抠进碎石里，掌心血肉模糊。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像是悔恨，又像是痛苦，那细碎的呜咽声混在魔物的嘶吼里，刺耳得让人发疯。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渐渐冷去的人，和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我溺毙的绝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窒息。

　　“你该死！”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了毒的恨意。我猛地抬头，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血丝爬满了眼眶，看起来可怖至极。浮光剑似是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怒意，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剑身震颤着，金芒暴涨数丈。

　　我足尖一点，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流光，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何灵狠狠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给灵汐报仇！

　　何灵没有躲，只是怔怔地望着我，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剑光穿透他胸膛的那一刻，他看着我，眼中竟闪过一丝解脱。我抽出剑，任由他的身体软软倒在血泊之中，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舍，转身便扑回灵汐身边。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她的身体正变得透明，点点莹白的光屑从她身上逸散出来，像破碎的星辰，在风中缓缓飘荡。腕间的同心镯骤然失去温度，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断成两半，滚落尘埃，发出“叮咚”的轻响，那声音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那是魂飞魄散的征兆。

　　“不要……”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屑，指尖穿过一片莹白，却什么都握不住。它们像指间流沙，悄然从指缝溜走，半点不留。我慌乱地去抓，去捧，可那些光屑越是触碰，消散得越快。

　　“灵汐！回来！你回来！”我跪倒在地，膝头砸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散，她的眉眼在光屑中若隐若现，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盛满了化不开的不舍，像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落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最终，她化作漫天飞絮，被陨神渊的朔风一卷，彻底灰飞烟灭，了无痕迹。

　　风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带着昆仑墟桃花的淡淡清香，转瞬即逝。

　　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

　　还有那裂得越来越大的神界封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混沌元魔震耳欲聋的嘶吼，震得耳膜生疼。

　　腕间的半截玉镯，冰凉刺骨。

　　我跪坐在满地血痕之中，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风。腕间断裂的同心镯透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像是被冻成了冰。

　　神界封印崩裂的轰鸣震彻寰宇，混沌之力如狂涛般翻涌而出，黑色的魔气遮天蔽日，魔物的嘶吼几乎要撕碎天地。我缓缓站起身，周身灵力不受控地暴涨，炽烈的金芒席卷了整片陨神渊，金光所及之处，碎石纷飞，魔气退散。何灵的尸体早已在剑光余威下化作飞灰，唯有那枚沾染了无数血债的魔神碎片，静静躺在乱石堆里，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我抬手拾起碎片，指尖的灵力将其寸寸碾碎，精纯却暴戾的力量被我尽数吸纳。经脉寸寸欲裂，痛得几乎麻木，可我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灵汐的脸，她的笑，她最后那句带着不舍的“好好活着”，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我濒临崩溃的神智。

　　一步，一步，我朝着封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金光破土而出，那些溃散的仙门灵力、逸散的魔界本源，竟都在我周身疯狂汇聚，凝成一道金色洪流，浩浩荡荡，直冲云霄。

　　“以我之躯，引无间之力，封——！”

　　我一字一句，声音响彻三界，带着泣血的决绝。浮光剑化作一道流光，狠狠钉入封印的最深处，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长鸣。我抬手结印，毕生修为倾囊而出，金色的光芒从周身迸发，连同那破碎的同心镯、灵汐残留的最后一缕气息，全都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屏障，死死锢住那道狰狞的裂痕。

　　魔物的利爪疯狂抓挠，混沌之力咆哮冲撞，震得我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在屏障之上，晕开一朵血色的花。可那道屏障却坚如磐石，金光万丈，竟将崩裂的封印，一寸寸彻底弥合。

　　封印稳固的刹那，天地间的魔气骤然退散，天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洒落人间，澄澈清明。阳光落在我身上，却暖不透那深入骨髓的寒凉。

　　九重天的弟子们循着光芒赶来，御剑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他们落在陨神渊的土地上，看着完好如初的封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站在封印前的我，眼中满是敬畏与茫然。

　　他们恭敬地行礼，高呼着“尊上威武”，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没有回头，只是垂眸看着腕间的半截玉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断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