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城的县衙坐落于两街交汇处，盘踞在这城的中心位置。

　　从县衙门口的八字墙，通过仪门进去便是一块石铺就的宽阔广场，左右两列厢房，六间开间的木门紧闭，肃穆无声。

　　越过厢房，上头则是高悬匾额的县衙大堂。

　　此时，这安阳城往日的县衙重地已被闻香教所占据。

　　大堂内外乌泱泱挤满了教徒，诵经声如潮水般翻涌。

　　阵阵梵音缭绕梁柱之间，经久不息。

　　香主王乃武身披赭黄僧袍，统御几十教众，此时眉宇间也是意气张扬。

　　“堂主命江博他们押送香火钱，待他们离城，咱们这批压阵的……是不是可以动动手脚了？”身侧一名面容俊秀的青年压低嗓音说道。

　　“堂主势弱，正与上头角力，所以才这般束手束脚。”王乃武捻过袍角金线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到底是信教的，跟那些流寇不一样。要是每到一处都是抢掠的话，后面怕是不好行如来之事，不好搜罗信众。”

　　青年不满道：“这群未开悟的凡胎，忘失菩提心的魔业，何须顾忌。弟兄们怨气积压已久，平白折损多少功德。依我看，就是得抢才对，越抢信众才越多。”

　　“不急，教主已搭上西漠佛国，有了西漠的支持，我等谨慎经营，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事业。”

　　王乃武停顿了下，眼中精光闪烁道：“不过堂主虽禁动干戈，靠他那套把戏敛财不少，但这城里我看那些大户还有些余财未尽，临走时倒是还可以再搜刮一些，这般白白放过是着实有些可惜。”

　　“今晨探报南边有官军逼近，你速催江博他们带香火钱出城，再派弟子关了城门，许进不许出，咱们再攒一攒这里的功德，洗洗他们的罪孽！”

　　“属下明白。”青年双手合掌躬身说道。

　　“对了，高阳。”王乃武唤住他说道：“加派人手盯紧街巷。一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刻回禀我。这最后关头，最好不要出什么差错。”

　　名唤高阳的青年垂首应诺，一声“阿弥陀佛”尚在庭中回荡，人影已没入廊柱阴影之中。

　　王乃武不在言语，闭目合十，经文再度从唇齿间流淌而出。

　　……

　　长作门下，李见阳领着秀才踱至昨日老丈的饼摊前。

　　李见阳从怀里捻起几枚铜钱，敲了敲摊子上的蒸笼说道：“别人逃命都嫌腿短，老丈倒稳如泰山，还天天在这里支个摊子卖饼？”

　　老丈抬头见是昨天的熟客，满是皱纹的老脸挤出笑容说道：“我在城里住了三十多年，老家那边早就断了往来，已经无乡可归。瘫儿还躺屋里等食离不开人，我要是走了他就只能饿死家中，哪里能和他们一样走了。”

　　说着，他掀开蒸笼盖，里面的热气腾腾漫开：“两位，还是要吃饼？”

　　“跟昨天一样，来个饼，来碗茶。”李见阳看了眼一旁的秀才，随手说道：“给他也同样来一份。”

　　说着，李见阳就把几枚铜钱拍在了摊位上。

　　老丈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枯手抹过铜钱，麻利端上粗陶碗与两张焦黄蒸饼，分别递给了李见阳两人。

　　忙活了一晚上，李见阳两人早就有些饥肠辘辘，蹲在墙角跟上，一边喝茶，一边吃着饼。

　　秀才王万里见免了破费，喜滋滋地蹲在了李见阳身边，吃得格外香甜。

　　就在他们正吃着的时候，车轱辘碾过青石的闷响从街上冒了出来。

　　李见阳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赭袍僧人引着五六十人的杂牌队伍迤逦而来，有男有女。

　　前头尚算齐整，后头却衣衫褴褛，以至于最后变得乱七八糟。

　　有人褪色短褐混着绸缎披在身上，有人趿拉着抢来的大鞋拖地而行，有人明明是热天，却穿着寒冬似的厚衣。

　　人人肩头斜挎鼓胀褡裢，活脱脱一群蝗虫过境。

　　与其说是教中弟子，不如说是难民更合适一些。

　　队伍中，三辆驴车夹在中间，麻袋草席堆成小山。

　　上面还有许多的佛牌、菩萨雕像。

　　而最扎眼则是走在最前头的马车，木箱垒得比人高，压得辕马直打响鼻。

　　李见阳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概也就猜出来，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带着搜刮的银两要出城，去大桥湾汇合了。

　　他啜着茶低头不语。

　　这队伍逼近城门，守门泼皮忙不迭呵斥百姓让道。

　　为首的僧人高诵佛号，很快就带着众人大摇大摆的出城。

　　等这伙人离开，又一队闻香教徒横冲直撞涌来：“闭门！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得出城。”

　　泼皮们梗着脖子想争辩，却被这些闻香教弟子砸翻在地，强行按压。

　　最后被逼着不情不愿地去关城门。

　　老旧的门轴在咯吱的摩擦声中合拢，铁栓轰然落下。

　　李见阳叩着陶碗，心道：“估计这伙贼人要有大动作了。”

　　长街骤然肃杀。

　　闻香教徒的身影在巷陌间越聚越密，个个气势汹汹，腰刀与木棍的动静接连不断。

　　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不太妙的味道。

　　卖饼老丈哆嗦着收摊，担子都没摆稳便踉跄遁入窄巷。

　　另外一边，县衙西侧，周箭与秦胜伏在屋脊后。

　　滔天诵经声浪拍得二人心神激荡，竟然让他们有股心生跪拜的冲动。

　　“这般气象……哪像叛贼？名寺高僧怕是也不过如此吧！”周箭喉结滚动道。

　　秦胜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些犹豫，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辩解说道：“可他们还是杀了不少官吏，一般修行的僧人可不会做这等事。”

　　“切！”周箭发出不屑，嗤笑着说道：“平日里，这些狗官哪个不鱼肉百姓，要我说这些狗官杀了好，就该杀干净才对。”

　　正说着，梵音骤歇。

　　仪门轰然洞开，教徒如黑潮泻出。

　　周箭二人急缩回阴影，不敢再有言语。

　　王乃武踏出高槛，袈裟被风鼓动如血幡。

　　他慈悲目扫过死寂长街，合掌朗笑道：“阿弥陀佛，三教应劫，往生极乐！今日正好普渡这一城百姓，攒一攒我这大功德！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