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王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堂屋的饭桌上，稀饭熬得出了米油，泡菜切得细丝分明，最扎眼的，是那三个卧在碗底的金灿灿的荷包蛋。

　　一人一个，这是曾雪琴特意为即将开启的“宏伟大业”准备的“壮行饭”。

　　王赢三两口刨完稀饭，把荷包蛋一口吞了，抹了抹嘴。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唐佳丽还没来。

　　按照昨晚的约定，这会儿她早该推着车在门口等了。

　　那俏嫂子虽然性子软，但做事向来靠谱，绝不是那种会无故迟到的人。

　　除非……出事了。

　　“妈，老汉儿，你们先收拾，我去对面喊一下佳丽姐。”

　　王赢丢下一句话，起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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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云层，把半边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

　　王赢穿过还沾着露水的机耕道，几步就到了刘家那扇气派却冷清的铁艺大门前。

　　大门紧闭，一把冰冷的大铁锁挂在上面，像是在拒绝一切访客。

　　透过铁栏杆往里看，两层小楼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坝里蹦跶。

　　“这气氛……不对啊。”

　　王赢心里那个不祥的念头越来越重。

　　“砰砰砰——”

　　他抬起手，用力拍打着铁门，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

　　“有人没得啊？佳丽姐！刘叔！周嬢！是我，赢娃子——！”

　　喊了好几嗓子，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堂屋那扇紧闭的木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豆渣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唐佳丽的婆婆，周开秀。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慢吞吞地往门口走，脸上挂着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带着几分防备的客套笑容：

　　“哟，是赢娃子啊？这么早，有啥事嘛？”

　　她掏出钥匙打开锁，却并没有要把王赢让进去的意思，只是堵在门口。

　　“周嬢早。”王赢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堂屋里瞟了瞟，“我今天要和我爸妈进城办事，昨天跟佳丽姐约好的，让她也跟我们一起去。这都七点过了，咋没见她人喃？”

　　周开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呃，那个……”她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佳丽姐在后院磨房里头帮忙呢。这几天生意好，豆腐做得多，她……她走不开。”

　　走不开？

　　王赢心里冷笑一声。

　　昨天才说好的事，今天就走不开了？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很明显，这是被人“禁足”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刘家这帮人，还真把唐佳丽当成签了卖身契的长工了？

　　他正想开口质问，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堂屋连通后院的小门里，低着头走了出来。

　　是唐佳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乱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赢，你……你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王赢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小赢，家里……家里有点急事，我……我今天大概不能跟你们进城了。我……我要陪我公公婆婆去镇上卖豆腐……”

　　那一瞥虽然短暂，但王赢还是看清了。

　　那双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黯淡。

　　那张俏脸更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娇花，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王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用问，昨晚肯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不用想，这肯定又是刘有德那个老畜生搞的鬼！

　　王赢在心里把刘有德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他像是完全没看出唐佳丽的异样，甚至还带着几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哦，这样啊。没事儿没事儿！家里的生意要紧嘛！”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周开秀的耳朵里：

　　“本来我是想着，今天进城事情多，又是要办营业执照，又是要去卫生防疫站办证，还要跟工商局的人打交道。

　　“你也晓得，我妈老汉儿大字不识几个，我又是个半吊子。佳丽姐你是高中生，有文化，懂得多，想让你去帮着填填表，把把关。

　　“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大不了我多跑两趟冤枉路就是了。”

　　这番话，简直就是诛心！

　　“营业执照”、“卫生防疫站”、“工商局”……

　　这些对于农村妇女来说高不可攀、充满威严的“官家”词汇，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周开秀那颗市侩的心里炸开了花！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她知道，这办证、跑工商，那都是正经做大生意的人才干的事！

　　难道……王家这小子，真要搞什么大名堂？

　　周开秀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敷衍变成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王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转过身，装作要走的样子，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转过身来。

　　他看着唐佳丽，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开秀一眼，脸上露出一副“差点忘了大事”的表情：

　　“对了，佳丽姐，还有个事儿。

　　“你昨天求我的那件事，回去我和我爸妈商量过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开秀那竖起的耳朵，这才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对方心跳骤停的重磅炸弹：

　　“我们原则上同意了！让你来我们串串店上班！

　　“工资嘛，看在大家是邻居，你昨天又那么卖力帮我们跑腿的份上，就按我之前说的，一个月三百！包吃！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哈，店里最近就要开张，正是缺人的时候。

　　“你如果真的想来，就得早点下决心，尽快给我个准信。

　　“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我招了别人，你可别怪弟弟没给你留机会哦！”

　　说完，他不再停留，冲着已经彻底石化的两人挥了挥手，转身，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身后，两个表情精彩绝伦的女人。

　　周开秀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昨天这俩人出去一整天，不是去鬼混，是去找工作？

　　而且……一个月三百？还包吃？！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而唐佳丽，看着那个挺拔离去的背影，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他在撒谎。

　　他是在用这种“颠倒黑白”的方式，替她圆昨晚的谎，给她在这个家里争取一点尊严和地位！

　　那个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那么高大，那么……让人想要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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