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铺子？！”

　　这三个字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刘孙发眼中那原本已经熄灭的希望。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极了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汪清泉。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作为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让买家看穿自己的急迫。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狂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影帝级别的痛心疾首和万般无奈。

　　“哎哟，弟娃儿，妹娃儿，是来看铺子的嗦？”

　　他一边用那块不知多久没洗的抹布胡乱擦着一张空桌，一边摇头叹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沧桑：

　　“唉，说实话，要不是屋头老汉儿突然生了重病，急等钱救命，这么好位置的铺面，就是打死我，我都舍不得转出去哦！”

　　他一边卖惨，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男的看起来文文静静，像个学生；女的漂亮是漂亮，但那眼神怯生生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两只肥羊！”刘孙发在心里给两人下了定义，原本忐忑的心瞬间踏实了不少。

　　对付这种雏儿，他有的是套路。

　　“你们莫看现在店里头没人，”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堂，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这火锅店跟外头那串串香不一样，主要是做夜生意，越晚生意越好！一到晚上七八点钟，我跟你说，我这七八张桌子，那是坐得满满当当，翻台都翻不过来！”

　　他吹得唾沫横飞，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两人的反应。

　　见那男孩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接茬；而那女孩则是一脸的将信将疑，刘孙发心里更有底了。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该亮出底牌，给这两个“菜鸟”来个当头一棒了。

　　“这样，弟娃儿，妹娃儿，看样子，二位也是爽快人，”他装出一副豪爽大气的模样，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敲了敲：

　　“当初我这铺面，从上家转过来，光转让费就给了三千！

　　“我不加你们一分钱，就原价三千转给你们好了！这可是跳楼价！”

　　实际上，他当初只花了两千。

　　但他笃定，这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儿，不可能有那本事去查他的底。

　　“月租是六百，季付，这个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跟房东对接。

　　“至于这店里的锅碗瓢盆，桌子板凳……”他指了指店里那些他花了大价钱置办、如今却成了累赘的家当，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仿佛在割自己的肉：

　　“这些，我当初也是花了上万元制备的，都是好东西！你们如果想要，我就当半卖半送，给你们打个三折，也给三千块钱！

　　“加起来，六千块，这店，连同里面的东西，就全是你们的了！怎么样，划算吧？”

　　他说完，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等待着他们的讨价还价。

　　在他想来，对方就算不一口答应，磨叽半天，最后能砍个三五百，也就顶天了。

　　然而，剧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只见那个一直笑眯眯没说话的男孩儿，听完报价后，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刘孙发一眼，直接站起身，拉起身旁那个一脸错愕的漂亮女娃儿的小手，转身就朝门外走，嘴里还毫不客气地嚷嚷：

　　“姐，走！这老板把咱们当棒槌呢！张嘴就是六千，他咋不去抢银行？

　　“不跟他啰嗦了！我们去啤酒厂那边看一圈，听说那边的铺面多，还便宜，人家才喊一千五！”

　　“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孙发彻底懵了。

　　他那自信满满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那个被男孩拉着的漂亮女娃儿，在短暂的愣神后，竟然也迅速进入了角色，跟着附和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埋怨却是清清楚楚：

　　“对呀，小赢！我早就叫你先去啤酒厂那边看，你偏不听，非要先来烟厂这边……你看嘛，这里的租金好贵哦！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唐佳丽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当王赢那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像是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的。

　　她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来，但一看到男孩投来的那带着一丝恳求和暗示的眼神，她瞬间就福至心灵——这家伙，又在演戏了！而且是拉着她一起演！

　　她不知道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谈判技巧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学校里可不教这个！

　　难道……难道他真是天生的奸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唐佳丽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逼着自己配合他的演出。

　　她红着脸，任由他拉着，嘴里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

　　“哎哎哎！弟娃儿，妹娃儿，你们莫慌走嘛！”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刘孙发急了。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了两人面前，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生意是谈出来的嘛！哪有一上来就走的道理？

　　“转让费……转让费你们说多少嘛？给我开个价，我看能不能接受……”

　　王赢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却并没有急着转身，而是背对着刘孙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这家破败的火锅店，冷冷地开口道：

　　“刘老板，既然你有诚意，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先别忙着报价，带我们转转，介绍一下你店里的情况。

　　“东西好不好，值不值那个价，我看了再说。要是都是些破烂货，那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要得要得！没问题！随便看，随便看！”

　　刘孙发哪里还敢摆谱，当即点头哈腰，乖乖当起了导游。

　　他领着王赢和唐佳丽，从前厅到后厨，从柜台到卫生间，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

　　一路上，刘孙发的嘴就没停过，苦口婆心地介绍着自己当初装修时是花了多大的代价，置办设备时又是如何的“不惜血本”。

　　“弟娃儿，你看我这三眼水槽，不锈钢的，当初花了我好几百！

　　“还有这猛火灶，专门找人定做的，火力猛得很！

　　“桌子板凳，也都是实木的，结实耐用……你们要是租来搞餐饮，这些东西，基本上都能直接用，能省好大一笔钱！”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观察着王赢的表情，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点满意和心动。

　　然而，让他心凉的是，从头到尾，那小子的脸上，除了嫌弃，还是嫌弃。

　　他时而皱眉，时而撇嘴，时不时地还伸手在桌面上抹一把灰，然后一脸厌恶地拍拍手，仿佛他刘孙发这店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堆不值一提的破铜烂铁。

　　刘孙发的心，随着男孩的每一次摇头，每一次撇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想套套话，问问这“姐弟俩”到底是什么来头，租店准备干什么。

　　可那小子嘴巴紧得很，滑得像泥鳅，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转完一圈下来，刘孙发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他看着那个一脸嫌弃的男孩，心里拔凉拔凉的：

　　“妈的，看样子，今天这生意，多半是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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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赢拉着“他姐”唐佳丽的小手——自从刚才作势出门，就一直没舍得松开，甚至还时不时地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跟在刘孙发的身后，将这家山寨火锅店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对方跟房东签的租赁合同。

　　这一圈看下来，他脸上的嫌弃是越来越浓，心里的狂喜却是越来越盛！

　　这哪是什么破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量身定做的“金矿”！

　　后厨的布局，三眼水槽、猛火灶、排风扇……几乎所有的核心设备都一应俱全，而且看起来都还挺新，只要稍微清洗一下就能用。

　　大堂的桌椅虽然积了灰，但正如刘孙发所说，都是实木的，结实得很，刷层清漆就跟新的没两样。

　　最关键的是，整个店面的基础装修，水电线路，都搞得有模有样，完全不用大动干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店主刘孙发，虽然是个倒霉蛋，但当初开店的时候，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他肯定去火锅之都渝市考察过，甚至可能就在火锅店里打过工，学过艺。

　　只不过，这家伙大概是学艺不精，只学到了皮毛，没学到精髓——只模仿了渝市火锅店的“形”，却没有模仿到人家那勾魂摄魄的“味”！

　　不过，这正好！

　　他越是学艺不精，生意越是惨淡，自己接下来的砍价，就越有底气！

　　王赢的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然挂着那副嫌弃得快要拧出水来的表情。

　　他就是要让刘孙发心凉，让他绝望，让他觉得自己手里的这个铺子，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烫手山芋！

　　只有这样，他才能以最低的代价，拿下这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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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一遍之后，王赢终于松开了唐佳丽那只入手温润、让他有些恋恋不舍的小手。

　　他大马金刀地在一张方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对面那个因为他一路的“嫌弃”而变得愈发不安和忐忑的刘孙发，开口了：

　　“刘老板，东西我也看了。

　　“老实说，跟你吹的，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这也太旧了，好多东西我都得扔了重新买。

　　“不过呢，相见即是缘分，我也懒得再去其他地方跑了，怪热的。

　　“转让费，你给我开个实价吧。最低多少，你能出手？别再跟我说什么三千五千的，咱们痛快点！”

　　终于谈到正题了！

　　刘孙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这次不能再狮子大开口了，必须拿出诚意，否则，这煮熟的鸭子，就真的要飞了。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探着说：

　　“弟娃儿，妹娃儿，既然你们诚心想租，老刘我也不跟你们绕圈子了。

　　“这样，我当初接这家店，转让费确实是三千，这个我有合同，你们要看不——”

　　“停！”王赢突然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刘老板，你再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我现在就走！我没时间听你讲故事！”

　　“哎哎哎！别走别走！”刘孙发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我说我说！

　　“我吐血！把这转让费砍一半！一千五！你们给一千五就得了！

　　“要是还觉得贵，那……那我也没辙了，只能说，咱们无缘了！”

　　刘孙发一脸肉疼，又一脸决绝地说，仿佛割的不是转让费，而是他身上的肉。

　　一千五？

　　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在王赢的预期之内。

　　但这年头，谁又会嫌钱多呢？能省一点是一点，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他未来的资本！

　　“呵呵，”王赢冷笑一声，作势就要起身，“刘老板，你还是不老实啊。看来，我们姐弟俩，跟你这铺子，是真的无缘了。

　　“告辞！祝你生意兴隆！”

　　故技重施！

　　刘孙发果然再次上当！

　　他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按住王赢的肩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弟娃儿！你别急嘛！生意都是谈出来的！你……你说，你打算出多少？你给我个数，我看能不能成！”

　　王赢这才重新坐下，他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食指，在刘孙发眼前晃了晃。

　　一千？！

　　刘孙发的心头一喜！这已经比上一个收破烂的出的八百，还多了两百！

　　他强压下心头的欢喜，脸上却做出一副极度为难的样子，讨价还价道：

　　“弟娃儿，一千……也太少了点……你看，能不能再加点？一千二！给我凑个一千二，让我多回点血……”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王赢，已经一脸不耐烦地再次站了起来！

　　刘孙发吓得魂飞魄散，知道一千块已经是对方的底线，再多一分钱，这生意就要黄！

　　“行行行！一千就一千！”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生怕王赢真的走掉，“不过，弟娃儿，我这厨房的设备，外面的桌子板凳，你……你得帮老哥我消化一点……这些可都是钱啊！”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当“花瓶”的唐佳丽，突然开了口。

　　她看了一眼刘孙发那些油腻腻的桌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嫌弃，对王赢说：

　　“小赢，我……我们不是打算开中餐馆嘛？到时候肯定要重新装修的。刘老板这些东西，都是搞火锅用的，我们买来也没啥用啊！难道让客人吃炒菜还围着个火锅炉子？”

　　神助攻！

　　王赢简直想当场抱着身边的俏嫂子狠狠亲一口！这配合，绝了！

　　果然，唐佳丽的话，成了压垮刘孙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哀求的神色：

　　“弟娃儿，你看这样行不行？转让费，就按你说的，一千！

　　“但是，我这店里所有的东西，厨房用具，桌椅板凳……我也不拉走了，你们……你们随便给点……要不，再给一千五，行不行？就当帮帮老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他心在滴血！

　　老子当初花了上万才置办的家当啊！现在卖一千五，还要像求爷爷告奶奶一样！

　　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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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

　　王赢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豪爽无比的笑容，朝对面那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刘孙发伸出了一只对方渴望了半天的合作之手：

　　“成交！刘老板！”

　　他重重地握住对方那只冰凉而又汗津津的手，大声说道：

　　“就按照你说的办！虽然你的那些锅碗瓢盆我买来也没啥用，但看得出来，你当初也是下了一番血本的。这样，我屋头的亲戚多，到时候我就把这些东西，拉回去送给亲戚朋友，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朋友了！”

　　这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听得一旁的唐佳丽忍俊不禁，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王赢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豪爽”形象。

　　而刘孙发，在听到“成交”两个字后，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至于王赢后面说的那些风凉话，他已经没心思去计较了。

　　能以两千五百块的总价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出去，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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