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画饼大师与不速之客
堂屋里,昏黄的灯光被油烟熏得有些朦胧,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屋内那股子火热的劲头。
煤炉子上,大铝锅红浪翻滚,牛油的醇厚与辣椒的燥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咕嘟咕嘟……”
王建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手里抓着一把刚烫好的鸭郡,吃得满头大汗,嘴皮子红亮,却根本舍不得停。
“嘶——哈!”
他猛灌了一口散装白酒,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满足:
“安逸!硬是安逸!赢娃,你老汉儿这辈子除了当年喝喜酒,就没吃过这么巴适的味道!这鸭郡脆得跟蹦豆似的!”
曾雪琴吃得斯文些,但筷子也没停过。她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土豆片,一边嚼一边感叹:
“确实香!比镇上卤肉馆的味儿还正!赢娃,你给妈交个底,这手艺到底是跟哪个学的?咱家祖上三代贫农,可没出过厨神啊!”
面对父母探究的目光,王赢淡定地放下筷子。
“妈,记得我初中同学刘洋不?家里挺有钱那个。”王赢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他家在洛水镇开了个串串店,生意火爆。暑假我去玩,正好碰上他们炒料。
“我这人脑瓜子灵光,在旁边打下手看了一遍,就把配方和火候记下来了。今天这就是照葫芦画瓢,没想到还真成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逻辑严密。王建国夫妇听得连连点头,深信不疑。在他们眼里,自家儿子是读书人,学东西快那是应该的。
“原来是这样啊!”曾雪琴恍然大悟,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人家开店生意那么好,肯定赚了不少钱吧……”
王赢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擦了擦嘴,神色突然变得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父母:
“爸,妈,既然你们都觉得这味道好,那我问你们——
“咱们这锅串串,要是拿出去卖,有没有人买?”
“那必须有人买啊!这么好吃,鬼才不买!”王建国大嗓门一吼,斩钉截铁。
“那不就结了!”
王赢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开始了他的“路演”。
“爸,妈,我想通了。光靠你们在地里刨食,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所以我决定,咱们也要进城开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赢娃串串香’!
“凭这独一份的味道,再加上我的脑子,我敢打包票——一天赚个一两百,跟玩儿似的!”
“一……一天一两百?!”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瞬间把两口子震懵了。
在2000年,普通工人月薪才四五百。一天一两百?那一个月岂不是好几千?!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赢娃……你莫不是发烧说胡话哦?”曾雪琴伸手想摸儿子的额头。
“妈!这就是生意的奥秘!”
王赢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民以食为天!一毛五一串,只要人流量起来了,那就是在捡钱!”
被儿子这么一算,两口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是对摆脱贫穷的极度渴望。
然而,短暂的激动后,现实的冷水泼了下来。
王建国猛吸了一口烟,眉头皱成川字:
“赢娃,赚钱当然好。但是……咱们家哪来的本钱啊?
“进城开店,房租、装修、锅碗瓢盆……哪样不要钱?咱家除了后院那些鸡鸭,还有啥?”
钱,永远是穷人最大的拦路虎。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曾雪琴也低下了头,搓着衣角,一脸愁苦。
王赢看着父母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但他知道绝不能退缩。
“没钱就借!”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借?”王建国苦笑,“找谁借?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咱们穷?躲都来不及!”
“有!”
王赢目光炯炯:
“爸,你去找大伯!他是老师,吃皇粮的,几千块钱肯定拿得出来。。
“妈,你明天去省城找幺姨!幺姨父做生意那么大,几千块对他们来说就是毛毛雨!”
两口子一听要借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穷人的自尊心,往往比命还重。让他们去求人,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不好吧?”王建国一脸为难,“万一亏了,咱们拿啥还?那不是坑了亲戚吗?”
“就是啊赢娃,”曾雪琴也打退堂鼓,“做生意有风险,咱们输不起啊……要不还是算了吧?让你爸多去工地跑跑,我也多喂两头猪,总能把学费凑齐的。”
看着父母那畏首畏尾的样子,王赢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不是气父母,是气这操蛋的命运!
不行!绝不能让父母再这样窝囊地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父母,突然沉声说道:
“爸,妈,咱们算笔账。
“明年我就要高考了。以我的成绩,上个重点本科稳稳当当。
“到时候,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少说也要小一万。四年就是四万!
“你们摸着良心说,靠你们在地里刨食,靠爸在工地上把腰累断,供得起吗?”
这句话像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两口子的心窝子。
四万!
这个数字像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供不起!
这是他们每晚睡觉前都在发愁、却又不敢面对的残酷事实。
“供不起,到时候还不是要去求人?”
王赢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威严:
“与其到时候低三下四去求人施舍,不如现在搏一把!
“赢了,全家翻身,以后吃香喝辣,住楼房!
“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如铁:
“输了,我不读书了!我去打工!
“我去广东进厂,去工地搬砖!我年轻,有力气,我就不信还不清这几千块钱的债!
“妈,你跟幺姨说,这钱算我借的!如果亏了,我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还给她!”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
曾雪琴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想到,平日里只知道读书的儿子,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事,有着这么大的担当!
为了儿子的前途,她这张老脸算什么?
“好!赢娃!妈听你的!”
曾雪琴一把抹掉眼泪,咬了咬牙,眼神里透出一股为了孩子可以与世界为敌的狠劲:
“明天我就去省城!哪怕是跪在地上求,我也要把本钱给你借回来!”
王建国见老婆都表态了,也狠狠把烟头踩灭,红着眼睛点头:
“行!那我明天去找大哥!他要是不借,我就赖在他家不走了!”
“这就对了!”
王赢大喜过望,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兵贵神速!”他趁热打铁,“明天分头行动,拿到钱立马找铺面!争取一周内,咱们的‘赢娃串串香’就开张!”
最大的难关攻克,王赢只觉得浑身舒泰。
他正准备让母亲再去开瓶啤酒庆祝一下。
就在这时——
“吱呀——”
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头顶的白炽灯晃了晃。
紧接着,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慵懒和娇媚的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了起来:
“哟,曾嬢,你们屋头在弄啥子好吃的哦?
“这香味,隔着两里路都闻到了!把我的馋虫都勾出来咯!”
这声音……
王赢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院门口,月光下,一个身段窈窕、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年轻女人,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屋里。
那一瞬间,王赢只觉得时光倒流,记忆深处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扼腕叹息的脸,与眼前这个鲜活的面孔,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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