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星槎归墟血未冷 鲛珠泪映海眼危
星槎舰队归航,已是三日之后。
镇渊堡专用船坞闸门缓缓开启,浓郁的血腥气与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星尘的冰冷,扑面而来。残存的七艘星槎,舰体上遍布创痕,巨大的爪印撕裂装甲,寂灭死光灼烧出的孔洞边缘依旧闪烁着不祥的幽光,更有甚者,几乎断成两截,全靠内部结构力场和符文勉强维系,被其他星槎拖曳着,踉跄驶入。
“戮渊号”舰首,那曾斩裂渊狱战舰的无匹剑光已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无比的巨大爪痕,几乎将舰桥刨开。凌霄道人面色苍白如纸,由两名亲传弟子搀扶着立于舰首,他胸前道袍染血,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内伤极重,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故,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未能竟全功的憾恨与对陨落同袍的哀恸。
玉玑子早已率领一众高层与医护、工勤人员等候在泊位旁,面色凝重,无声肃立。
舱门开启,伤兵被小心翼翼抬出,阵亡者的遗体被覆盖着星火联盟战旗,由同袍亲手抬下,步伐沉重。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与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医疗法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此战之惨烈,可见一斑。
那三名被救回的人仙,仍处于昏迷之中,被直接送入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护单元,由索拉带领的技术团队和数位丹道大师联手施救。他们身上残留的祭祀邪力与青铜巨门的恐怖气息,让靠近者皆感到神魂悸动。
玄昭的神念早已笼罩此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并未亲至,一则身份超然,二则此刻他正于江城小院中,指尖悬浮着那粒冰冷诡异的“观察标记”微尘,全心推演解析,不容分心。但他一道蕴含抚慰与肯定意志的意念,已悄然传入每一位归来的将士心中,如春风化雨,稍稍驱散那战争的阴霾与神魂的疲惫。
“诸位辛苦。血不会白流。”简单的几个字,却重逾山岳,让许多铁血的汉子红了眼眶。
玉玑子上前,对凌霄郑重一礼:“凌霄道友,辛苦。”凌霄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惭愧,未能破门斩爪,反折损诸多好儿郎…幸不辱命,人救回来了。”“活着回来,便是大功!”玉玑子沉声道,随即安排众人休整疗伤,处理善后。
与此同时,江城小院。
玄昭指尖那粒微尘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其表面那绝对异质的冰冷规则,与玄昭以混沌道韵模拟出的几种试探性能量,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复杂无比的交互反应。
就在这一刹那——“咚!”一声沉闷如鼓、却又似来自极深海渊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敲击在蓝星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生灵心头!
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水元法则与地脉灵机!
玄昭猛地抬头,目光瞬间投向东方大海深处!几乎是同时,他面前虚空荡漾,一面水镜凝聚,镜中呈现出的正是东海归墟之眼附近的景象!
只见那片原本相对平静的海域,此刻怒涛狂卷,乌云压顶,电蛇乱舞!巨大的漩涡比平日扩大了数倍不止,深邃的漩涡之眼深处,不再是幽蓝的海水,而是翻涌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更有点点污秽的暗红光芒在其中闪烁,如同巨兽受伤流血的眼睛!
归墟之眼的封印,松动了!而且幅度远超以往!
“海眼…又不安分了?”林素云刚从屋里出来,也被那一声闷响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按住心口。她身合地道,对这类波及全球灵机的变动尤为敏感。
小丫也跑了出来,有些害怕地抱住哥哥的腿。
玄昭眉头紧锁,正欲细查,却见那东海狂涛之中,陡然跃出一队身影!
约莫十余人,皆为人身鱼尾,男性魁梧,披挂着贝甲珊瑚炼制的战铠,手持分水叉、骨矛;女性柔美,身着鲛绡,手持明珠法杖。为首一位女子,头戴珍珠冠冕,容颜绝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碧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惊惶。
正是鲛人国使团!
她们似乎拼尽了全力才从躁动的海眼中冲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那为首的女鲛人高举手中一枚散发着柔和蓝光、似乎有潮汐之声回荡的玉璧,声音透过风雨,带着哭腔与急切,传向海岸线:
“东海鲛人国使团,求见龙国主事!求见星火联盟玄昭道尊!归墟海眼异动加剧,镇海瞳…镇海瞳被夺!海眼将崩,亿万水族危在旦夕,恳请上国、恳请道尊慈悲,救救我鲛人国!”
她的声音凄婉,蕴含着强大的精神波动,瞬间传遍了东海沿岸所有监测站点,也透过玄昭面前的水镜,清晰传来。
“镇海瞳被夺?”玄昭目光一凝。那乃是上古龙王集众水族之力炼制,用于稳定归墟海眼的至宝,亦是鲛人国镇国神器,竟会失窃?
他神念瞬间扫过那鲛人女使手中的玉璧,其上水元之力精纯浩大,确为鲛人王室信物无疑,且那焦急惊惶之情,绝非作伪。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那归墟海眼猛地又是一阵剧烈收缩,随即喷发出滔天的黑气,其中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与令人作呕的污秽之力!一道暗红色的、由无数扭曲面孔组成的巨大触手虚影,猛地从那漆黑的海眼深处探出,抓向那群鲛人!
鲛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玄昭冷哼一声,并指隔空一点。一道无形却磅礴的混沌道韵跨越空间,瞬间降临东海之上,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星光巨手,轻轻一拂,便将那暗红触手虚影拍散,同时将那群鲛人使团连同周遭肆虐的海浪一并定住,护在其中。
“带她们来见我。”玄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玉玑子及东海防线指挥官的心中响起。
“谨遵法旨!”
片刻之后,江城那看似普通的小院,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鲛人女王(从其冠冕和气息判断)在两位长老的搀扶下,走入小院。她们鱼尾已化为双腿,但行走间仍带着水族的柔媚与不适应。她们身上带着海水的咸腥与一丝极淡的血气,脸上惊魂未定,看向院中那位负手而立、气息渊深如海的青衫少年,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希冀。
“东海鲛人国主,汐瑶,携长老,拜见玄昭道尊!”女王汐瑶盈盈下拜,声音哽咽,“求道尊救我族!”
“起来说话。”玄昭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将她们托起,“镇海瞳何时被夺?被何人所夺?海眼异动至此,为何如今才来?”
汐瑶女王稳了稳心神,碧眸中含泪,急切道:“回道尊,就在三日前…星海彼端那场大战爆发,能量波动似乎惊动了海眼深处沉睡的古老邪物…当夜,一伙神秘贼人突袭我族禁地,他们…他们似乎对我族阵法与镇海瞳了如指掌,手段诡异莫测,并非寻常水族或人族修士…为首者身上带着一种…一种纯粹的‘暗影’与‘虚无’气息,我等从未见过…”
“他们强夺镇海瞳,触发禁制,惊动了海眼邪物,导致封印加速崩溃…我等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才勉强杀出重围,前来求援…一路上海眼动荡越发剧烈,又有莫名海兽疯狂袭击,故此今日才到…”她的话语条理还算清晰,但其中的惊恐与绝望难以掩饰。
“三日前?暗影虚无气息?”玄昭眼中寒光一闪。时间点与星空大战、世外之客干扰如此巧合?还有那气息描述…
他心念微动,那面曾映照星空的桃木镜再次浮现,镜光投向东海归墟之眼深处。透过重重黑雾与混乱的能量乱流,他隐约“看”到,在那海眼最核心处,原本安置镇海瞳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不断扭曲扩大的漆黑空洞,无数污秽暗红的能量正从中涌出,侵蚀着周围的一切。而在那空洞边缘,残留着几丝极其淡薄、却与汐瑶描述一般无二的“暗影”与“虚无”法则痕迹!
这绝非渊狱或熵教的手段!更像是一个…专业的、精通此道的、隐藏在更深处的组织所为!
“幽影议会…”玄昭缓缓吐出四个字。这个名字,他曾从一些零星的线索和俘虏口中得知,却一直雾里看花,如今,似乎终于浮出水面一角!
他们抢夺镇海瞳,加剧归墟海眼崩溃,意欲何为?难道想彻底打开归墟,引动寂灭降临?
“道尊…”汐瑶女王见玄昭沉吟,心中更是焦急,再次跪伏于地,泣声道:“镇海瞳乃稳定海眼关键,如今被夺,海眼崩溃在即!届时不仅我鲛人国亿万子民将葬身海底,无尽污秽寂灭之力涌出,必将席卷沿海,侵蚀大地,后果不堪设想!求道尊看在苍生份上,救我族类,挽此天倾!”
她身后的鲛人长老们也齐齐跪倒,悲声哀求。
玄昭目光扫过她们,又看向屋内闻声出来、面带忧色的母亲和妹妹。
他伸手虚扶,语气平静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此事,我已知晓。”“归墟海眼,关乎甚大,非你一族之事。”“镇海瞳,会找回来。海眼,也会稳住。”“尔等暂且安心留下。”
话音落下,一道温和却浩瀚的混沌道韵已笼罩住几位鲛人,滋养着她们受损的元气,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守护与制约。
汐瑶女王等人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浸透全身,多日来的疲惫惊惶竟被驱散大半,心中顿时安定不少,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道尊已然应承,连忙再次叩谢。
玄昭微微颔首,目光却已再次投向东方,投向那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归墟海眼。
星空烽火未熄,世外诡客窥伺,如今东海又起波澜,神秘的“幽影议会”终于伸出爪牙…这盘笼罩诸天的棋局,是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眸中,唯有冷静与洞彻一切的微光。“魑魅魍魉,跳梁小丑。”他轻声自语,指尖那粒冰冷的微尘悄然隐没。
“便让吾看看,这重重迷雾之后,究竟藏着些什么。”
玄昭目光掠过跪伏于地的鲛人众,其声虽淡,却自有抚平惊澜之力:“汐瑶国主,既至吾处,便暂息惊惶。海眼之事,牵连甚广,非旦夕可解,亦非一族之责。且将详情细细道来,那伙贼人形貌、功法、遁去之向,乃至禁地阵图细微之处,皆不可遗漏。”
汐瑶女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由侍女搀扶起身。她碧眸中泪光未消,却也多了一份希冀,忙敛衽细述:“回道尊,那伙贼人约十数,皆着玄色水靠,不露面目,功法诡异至极。其身形飘忽,似虚似实,能融于阴影,避水诀、巡海夜叉之目皆不能察。出手时…并无寻常法力波动,反而像是…像是直接驱使‘虚无’本身,吞噬光、声乃至灵识。禁地守护阵法,遇其力则自行崩解消融,仿佛…仿佛被从‘存在’的层面抹去一般!”
她语带惊悸,似又回想起那可怕的景象。“为首者,持一怪异短杖,杖首镶嵌一枚不断旋转的幽暗晶体,镇海瞳…竟是被那晶体放出的一道灰光罩住,便自行脱离阵眼,缩小落入其手!我等拼死阻拦,法术、兵刃皆穿其身而过,难伤分毫…他们得手后,并不恋战,径直遁入海眼深处一道突然裂开的黑暗缝隙,消失无踪…那缝隙,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虚无之力…抹消存在…预先备好的退路…”玄昭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深敛。这与渊狱的死寂侵蚀、熵教的污秽混乱皆迥异,更近乎某种对规则层面的篡改与否定。幽影议会…其所图,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大。
“汐瑶国主可还记得那幽暗晶体与短杖的细节?那灰光又有何特异之处?”玄昭追问。
汐瑶凝眉努力回忆:“那晶体…非金非玉,内中似有无数细小漩涡在生灭,看久了竟觉神魂都要被吸进去…短杖材质似骨似铁,铭刻着从未见过的扭曲纹路。那灰光…冰冷至极,照彻之处,连海水都仿佛失去了‘流动’的特性,变得如同死物…”
就在此时,一旁静立的一位鲛人长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颤抖:“道尊…老身…老身恍惚觉得,那灰光的气息…似乎与古籍中记载的、上古时期曾短暂现身、与龙族争夺四海霸权失败的‘虚无水母’有几分相似…但那邪物早应被禹王镇入海眼之底才对…”
“虚无水母?”玄昭眼神微动。禹王镇邪…这又牵扯出一段上古秘辛。莫非这幽影议会,竟能驱使或利用这些被上古大能封印的恐怖存在?
线索纷杂,似雾里看花。但玄昭心念电转,已将几点关键串联:精通阵法、能预知退路、驱使虚无之力、可能与上古封印邪物有关…这幽影议会,绝非寻常势力,其底蕴与威胁,恐怕不在渊狱之下。
“尔等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玄昭微微颔首,“且先去歇息疗伤。海眼之事,吾自有计较。”
他心念一动,院外自有星火联盟工作人员现身,恭敬地引领汐瑶女王一行前往特意准备的客舍安置。
鲛人离去,小院复归宁静。但林素云眉宇间的忧色未褪:“昭儿,那海眼…听着怪吓人的,不会真的…”
“妈,放心。”玄昭语气温和却笃定,“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您儿子我先顶着。”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晚上咱们吃鱼?东海刚来的,新鲜。”
林素云被儿子逗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形!这么大的事…”但担忧终究被儿子的镇定感染,稍稍放下,拉着小丫回屋,“走走走,帮妈择菜去,让你哥忙正事。”
院中只剩玄昭一人。他脸上轻松神色敛去,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归墟海眼…镇海瞳…幽影议会…虚无水母…
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于石凳上坐下,闭目凝神。神念却如一张无形巨网,再次铺展开来。
一部分沉入地脉,与母亲林素云所执掌的蓝星地道权柄隐隐相合,细细感知东海海眼异动对全球地脉、水元循环的影响。果然,那躁动并非孤立,正隐隐牵引着各大水脉,甚至波及一些深藏地底的古封印,虽极其细微,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部分神念联通了镇渊堡的玉玑子。“玉玑子。”“属下在!”玉玑子的声音立刻回应,显然一直在待命。“即刻起,东海防线提升至最高戒备。调遣擅长水战、阵法与净化之能的修士前往支援,归墟海眼异动,恐生大变。”“遵命!”“另,传令‘巡天阁’,动用所有观测法器,重点监控全球各海域,尤其是历史上有过异常空间波动或上古遗迹之处,搜寻任何与‘虚无之力’、‘幽暗晶体’、‘骨質短杖’相关的能量反应或空间裂隙。”“是!”“还有,那三名获救人仙,一旦苏醒,立刻报我。他们来自那片星域,或许对‘幽影议会’或那青铜巨门有所了解。”“明白!”
吩咐完毕,玄昭神念又落入那浩瀚无垠的大梦幻境之中。
他并未直接显化道尊法身,而是意志降临于百草堂深处。万长春与叶小凡正指挥弟子处理新采集的灵草,忽觉心有所感,耳边响起玄昭平静的声音:“发布联盟任务:搜集一切与‘虚无水母’、‘禹王镇海’、‘幽影议会’相关之上古典籍、传说、器物残片。贡献度从优。”
“谨遵道尊法旨!”万长春与叶小凡立刻肃然领命。很快,一道道任务流光飞向联盟各大城池,无数玩家闻风而动,整个大梦幻境的情报系统为此高效运转起来。
做完了这些安排,玄昭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身。
他摊开手掌,那粒冰冷的“观察标记”微尘再次浮现。方才与鲛人对话、推演海眼之事时,他并未停止对它的解析。
“世外之客…幽影议会…尔等之间,可有牵连?”玄昭凝视着微尘,混沌道果推演到极致,试图从这异质规则中,找到一丝与那“虚无之力”或幽影议会手段的相似之处。
然而,两者似乎泾渭分明。世外之客的干扰更近乎一种高渺的“信息层面”的污染与窥探,而幽影议会展现出的,则更像是对本宇宙内某种偏门禁忌力量的极致运用。
但玄昭隐隐有种直觉,在这纷乱棋局背后,或许存在着某种更深刻的联系…只是目前线索太少,难以串联。
他沉吟片刻,忽然并指如刀,小心翼翼地从那粒微尘上,剥离下几乎无法感知的一丝异质规则,然后以其为引,虚空划出一道玄奥符箓。
符箓成型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这是他以自身混沌大道为基,融合那一丝异质规则特性,推演出的一道溯源追踪符。它不会直接触碰任何存在,却会如同飘荡的幽灵,在法则信息层面,悄然搜寻与这缕异质规则或与那“虚无之力”产生过强烈交互的源头。
此举颇有风险,可能打草惊蛇,但也可能钓出大鱼。
做完这一切,玄昭才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厨房里传来母亲炒菜的声响和小丫叽叽喳喳的笑语。
一片安宁祥和。然而他知道,东海之下暗流汹涌,星空之外强敌环伺,未知的窥探者隐于迷雾,神秘的议会伸出黑手…
多事之秋啊。
但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山雨欲来风满楼。”“便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起身,向厨房走去。“妈,小丫,今晚这鱼,我来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