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巷弄间弥漫的惶惶之气。

　　老李头修理铺前聚了又散，左邻右舍窃语如鼠，目光躲闪，皆言其铺内狼藉，人踪杳然，恐是夜半遭了强人，或干脆卷了铺盖遁走，留下烂账一堆。唯有玄昭心知，那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冰冷妖气与昨夜袭门之兽同源，绝非寻常盗案。

　　他默然归家，闩紧门户。屋内，林素云已起身，正就着冷水擦拭桌椅，动作迟缓，眉宇间倦色深重，显是一夜惊惧未能安眠。见玄昭回来，她张了张嘴，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低声道：“灶上有粥，趁热吃吧。”竟不再追问昨夜种种，只将那清心咒木牌紧紧系于腰间，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小丫也醒了，缩在床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后的懵懂，小声问：“哥，李伯伯……是不是被大老鼠抓走了？”

　　玄昭盛了碗寡淡的粥，闻言动作微顿，道：“不知。这几日莫要独自出门。”他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小丫乖乖点头。

　　饭毕，林素云强打精神，欲如常上工。玄昭却拦下她：“妈，今日歇息吧。”

　　“歇？一日不做，便少一日嚼用，房租……”林素云面露难色。

　　“家用之事，我来想法。”玄昭语气不容置疑。他境界初升，灵识虽微，却已能隐约感知母亲体内气血亏空得厉害，腰背旧伤处淤塞再现，再强撑下去，恐伤根本。

　　他将母亲扶回床上，不顾其反对，再次渡入一丝温润气流，助其化开淤塞，温养经脉。此次他修为略进，手法娴熟些许，消耗亦不如前次巨大。

　　林素云感受着腰间那熟悉的暖流，看着儿子沉静专注的侧脸，终是红了眼眶，哑声道：“晓晓……苦了你了……”

　　“应当的。”玄昭收手，语气平淡。既承此身，因果自担。

　　安顿好母亲，玄昭目光落于屋内一角。那里堆放着昨日自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些许零件工具，以及那几本旧书。修炼需资粮，护家需银钱，坐困愁城绝非良策。

　　他需寻个稳妥进项。

　　念头转动间，他忽地想起昨日为老李头修理三轮车时，那摊主感激又复杂的眼神，以及摊开一地的待修物件。这巷中贫苦人家居多，电器物件坏了，往往舍不得丢，亦无钱送去正经店铺维修，多是凑合着用，或求老李头这等半吊子修理匠便宜摆弄。

　　如今老李头不知所踪，这门营生，或可暂接？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找出块半旧的硬纸板，磨了块黑炭，于其上歪歪扭扭写下“修理零活，价格低廉”八字。笔法稚拙，却透着一股干脆利落。

　　“小丫，看家。”他吩咐一句，便拿着纸板出门，径直走到老李头修理铺斜对角的巷口墙根下，将那纸板倚墙而立，自己则寻了块青石坐下，闭目调息，一边运转《基础炼体诀》打磨肉身，一边将灵识悄然散开，笼罩方圆数丈，静候生意上门。

　　晨光渐烈，巷弄苏醒。行人路过，见那纸板与静坐的少年，多是投来好奇一瞥，旋即摇头走开，显是不信这半大病孩能有何手艺。

　　玄昭也不吆喝，只静坐等待。灵识微展间，巷中百态皆映心田：王家媳妇为几毛菜钱与摊主争执；孙家老汉咳嗽着出门倒夜香；几个游手好闲的半大少年蹲在远处墙角，对着他这边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直至日上三竿，方有一个抱着旧收音机的老太太迟疑着走近，试探问道：“后生……这收音机，时响时不响，能修否？”

　　玄昭睁眼，接过那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入手沉甸甸。他不通电路，但灵识微扫，便“看”到内部一处焊点虚接，线圈亦有细微锈蚀。于他而言，无需懂其原理，只需感知其“不通”之处即可。

　　“能修。”他言简意赅，取出昨日淘来的简陋工具，动作不见如何花巧，只指尖微动，镊子轻拨，刮去锈迹，灵力微吐，将那虚接处稍稍熔合加固——虽无焊锡，但以他如今对力量的细微掌控，暂时导通并非难事。

　　不过片刻，他将收音机递回：“试试。”

　　老太太半信半疑拧开开关，“滋啦”一阵杂音后，竟真传出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虽仍有杂音，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哎哟！真响了！神了！”老太太喜出望外，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两张毛票塞给玄昭，千恩万谢地走了。

　　开门红。虽只得几毛，却是个好兆头。

　　此后，又陆续有人拿来电饭锅、台灯、旧钟表等物。玄昭皆依样画葫芦，以灵识探查“病灶”，或以巧劲修复机械结构，或以微弱灵力暂时导通电路、消弭接触不良。手法看似粗陋，却每每奏效，收费亦极低廉，不过块儿八毛，甚至允许以旧物抵资。

　　半日下来，脚边竟也堆了十来块钱，以及几个半旧的电壶、一口缺了柄的小铁锅等物。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巷中议论纷纷。众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不信、鄙夷，渐渐转为惊异、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那昨日王婶远远瞧着，撇撇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上前。

　　玄昭皆坦然受之，宠辱不惊，只专注于手中活计，借机不断锤炼对灵识与灵力的精细操控。每修复一物，对力量的理解便深一分。

　　日头偏西，他正为一个汉子修理拖拉机的旧火花塞时，心头猛地一凛！

　　灵识边缘，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怀中那枚“黯淡的劣等灵晶”同源、却更为精纯的能量波动！自那汉子破旧的工具袋中传来！

　　他不动声色，完成修理。那汉子爽快付了五毛钱，转身欲走。

　　“且慢。”玄昭忽然开口，指向那工具袋一角露出的、一块沾满油污、毫不起眼的暗沉金属疙瘩，“此物……似是废件，可否与我？抵方才工钱。”

　　那汉子一愣，拎出那拳头大小、沉甸甸的金属疙瘩，咧嘴笑道：“这破玩意儿？也不知哪捡的，压袋底好久了，你喜欢拿去便是，工钱照付！”说罢，将疙瘩丢给玄昭，摆摆手走了。

　　玄昭接过金属疙瘩，入手冰凉沉重，油污之下，那精纯的能量波动愈发清晰！绝非寻常金属！

　　他强压心头激动，正欲细看，忽听巷口传来一阵嚣张的哄笑与脚步声。

　　昨日市场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少年，竟纠集了四五个人，堵在了巷口，为首那个手腕上还贴着膏药，正是被玄昭石子击中之辈。一行人吊儿郎当，面色不善，显然是寻衅来了。

　　“喂！那病痨鬼！谁准你在这儿摆摊了？”为首少年叼着烟，斜眼睨着玄昭，语气轻佻，“交保护费了吗？”

　　周围零星几个路人见状，纷纷避让，不敢招惹。

　　玄昭缓缓起身，将手中金属疙瘩与所得钱钞默默放入身后布袋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灵识微动，已将这几位“恶客”底细看得分明——不过是些气血虚浮、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街溜子，外强中干。

　　“保护费？”玄昭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护什么？护你们这般欺行霸市么？”

　　“嘿！给你脸了是吧？”为首少年被噎了一下，顿觉面上无光，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兄弟们，给他松松筋骨！砸了他的摊子！”

　　几人哄笑着围拢上来，摩拳擦掌。

　　玄昭眼底寒光一闪。他不欲惹事，却绝非怕事。猫的领地意识被挑衅，獠牙自当显露。

　　就在为首少年伸手欲推搡他之际，玄昭动了！

　　脚下步伐一错，如灵猫绕柱，轻巧避开对方手掌，同时右手并指如风，精准无比地点在其肘后麻筋之上！力道不大，却蕴含一丝凝练气流！

　　“哎哟！”那少年顿觉整条胳膊酸麻难当，如遭电击，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其余几人见状，一愣之下，更是发狠扑来！

　　玄昭身形晃动，穿梭于拳脚之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指尖或点或拂，皆落在对方关节麻筋、气血运行薄弱之处！他并未动用多少气力，全凭灵识预判与精准击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猫戏鼠般的从容。

　　不过眨眼功夫，几个少年已是东倒西歪，抱臂捂腿，痛呼不已，连玄昭衣角都未能碰到！

　　为首那少年又惊又怒，左手猛地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狞笑着刺来：“我弄死你！”

　　寒光乍现！周围响起惊呼！

　　玄昭眼神骤然一冷！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其持刀手腕，微微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脆响！

　　“嗷——！”杀猪般的惨嚎响起，弹簧刀当啷落地。那少年手腕已被卸脱臼，疼得涕泪横流。

　　玄昭随手一推，将其掼倒在地，目光冷冷扫过其余几人：“滚。”

　　那几个少年早已吓破了胆，哪敢停留，搀起惨叫的老大，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巷口一时寂然。众人看玄昭的眼神，已彻底变为惊惧。

　　玄昭面无表情，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弹簧刀，指间微用力，竟将那钢制刀身如掰饼干般轻易拗断，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此举更是震慑暗中窥视之人。

　　他重新坐回青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闭目调息。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来聒噪。

　　夕阳西下，收摊归家。

　　玄昭将今日所得钱钞尽数交给母亲。林素云看着那零零碎碎却实实在在的十几块钱，又看看儿子沉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默默收下。

　　是夜，玄昭于灯下取出那枚金属疙瘩，仔细擦拭去油污。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一块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面的深黑色晶体，入手冰凉沁骨，内里似乎有无数细碎星光流转，散发出精纯而温和的能量波动，远胜那劣等灵晶！

　　【发现：下品灵晶（残缺）】

　　【蕴含精纯天地灵气，可用于修炼、布阵、驱动法器。】

　　界面适时给出提示。

　　玄昭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得此机缘，修炼速度必能大增；忧的是此物出现，意味着灵晶并非孤例，这个世界的变化，正在加速。

　　他握紧灵晶，尝试汲取其中能量。顿时，一股精纯磅礴的灵气顺手臂涌入体内，那团混沌气旋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旋转吸纳，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与此同时，怀中那无名残卷与清心咒木牌亦同时微微发热，与灵晶产生共鸣。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之时，灵识微动，“看”到窗外夜色中，一道模糊黑影自巷尾一闪而逝，速度极快，方向……似是朝着江城西区而去。那身影的气息，竟有几分熟悉……

　　玄昭骤然睁眼，精光内蕴。

　　江城西区……那里，又有什么在发生？

　　这浊世红尘，果然是大熔炉，亦是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