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泽，腐臭的空气中多了几分肃杀。玄昭护着母亲与叶小凡，依照那百草堂学徒所指，向着“枯骨丘”方向行去。越靠近，周遭环境越发诡异，泥沼中开始零星出现巨大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惨白骨骼，半埋于黑泥之中，空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地势逐渐抬高，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地带。丘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风化的白骨随处可见，故名“枯骨丘”。丘上搭建着一些简陋的棚屋、石洞，甚至还有几艘搁浅的破旧木船被改造成了居所。此处瘴气果然稀薄不少，隐约能见到一些人影活动，但彼此之间戒备森严，气氛压抑。

　　玄昭三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带着审视、贪婪、冷漠，甚至毫不掩饰的恶意。在此地讨生活的，无一不是刀头舔血、警惕多疑之辈。玄昭筑基圆满的气息虽能震慑一部分人，但他身后明显是累赘的妇孺，却又让某些人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路边一个石洞口，倚着一个独眼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修为在筑基中期，目光不善地扫视着三人，尤其在林素云和叶小凡背后的包袱上多停留了几眼。

　　玄昭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眸中【白虎煞瞳】的血色煞气一闪而逝，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掠过那独眼汉子。

　　独眼汉子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下头不敢再看。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悄然收敛了许多。

　　玄昭面无表情，带着母亲和小凡，寻了一处靠近丘顶、视野相对开阔且无主的石壁凹陷处，作为临时落脚点。他挥手打出几张【清风符】和【驱虫符】，将区域内污浊空气和毒虫略作清理，又布下一个简单的警示阵法。

　　“娘，小凡，暂时在此歇息，切勿随意走动。”玄昭沉声道。此地鱼龙混杂，绝非善地。

　　林素云点点头，脸上虽有些疲惫惧色，却依旧镇定。她默默拿出水囊和干粮分给两人，又取出针线，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缝补玄昭之前战斗中破损的衣角。针脚细密平稳，一如当年在江城那个小小的家里。

　　叶小凡则有些兴奋又紧张地打量着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修士，低声道：“哥，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

　　“嗯。”玄昭应了一声，盘膝坐下，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大网悄然散开，笼罩着方圆百丈，仔细监听收集着周围的交谈信息。

　　“…听说了吗？沼泽深处那株‘幽冥莲’快成熟了，黑煞佣兵团和毒蛇帮已经杠上了，死了好几个人…”

　　“…嘿，关我们屁事。倒是前几天，熵教那帮疯狗好像在找什么人，动静不小…”

　　“…妈的，这鬼地方的瘴毒越来越厉害，解毒丹快不够用了…”

　　“…百草堂还收腐骨灵花吗？价格如何？”

　　“…收！怎么不收！但听说他们堂主炼药好像出了岔子，急需几味主药，价格抬得老高…”

　　信息杂乱，却也让玄昭对枯骨丘的形势有了大致了解。熵教果然在此有活动，似乎在搜寻他们的下落。而此地最大的势力似乎是几个佣兵团和那个“百草堂”。

　　“百草堂…”玄昭想起那三个学徒，心中微动。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换取一些物资和信息，特别是更有效的避毒丹药。

　　他正思忖间，身旁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晓儿，你看这个。”

　　玄昭转头，见林素云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陶制药碾，又拿出几株这一路上玄昭采摘、她小心收集起来的常见草药，其中甚至有刚才玄昭击杀那几只毒蚊蝠后，她让其收集的蚊蝠毒囊。

　　“娘，您这是？”

　　“我看小凡炼丹辛苦，这些草药放着也是放着，娘想着，能不能试着捣些药粉。”林素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虽不懂修行，但在家时也常看些医书，认得几味草药。这沼泽湿毒重，或许能捣些驱湿避瘴的粗浅药粉，哪怕能起点微末作用也好。”

　　她说着，便熟练地将几株草药放入药碾，轻轻捣动起来。动作并不快，却有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沉稳节奏。她并未动用灵力，只是最原始的研磨。

　　玄昭微微一怔，并未阻止。母亲需要做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排解忧惧，这是好事。

　　然而，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玄昭神识微动，【白泽真知】下意识地笼罩过去。

　　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在【白泽真知】的视角下，母亲那平凡无奇的捣药动作，竟隐隐暗合某种极其自然朴素的韵律。那些被捣碎的草药，其药性精华的析出与混合，似乎比寻常丹师用灵力催动还要均匀、彻底几分？并非效果更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仿佛她手中的药碾，并非工具，而是她手掌的延伸，那些草药心甘情愿地在她手下融合。

　　这是…？

　　玄昭心中一动，想起父亲林江留下的那些关于“草木亲和”、“心炼之法”的残缺笔记。难道母亲在丹道一途上，竟有某种未被发掘的独特天赋？并非体现在灵力修炼和控火，而是这种返璞归真、与草木沟通的直觉？

　　他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看着。只见林素云将捣好的药粉小心收集起来，又拿出一点微量的蚊蝠毒囊，混合进去，低声自语：“毒物用得好，亦可克毒，以毒攻毒，需得把握好分量…”

　　她全凭感觉操作，最终得到一小撮灰绿色的药粉。她取了一点点，小心地撒在周围地面。

　　片刻后，附近石缝里几只窥探的毒虫竟窸窸窣窣地迅速退走了。

　　竟真的有效？虽然药力微弱，但思路却清奇有效！

　　叶小凡也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惊讶道：“伯母，您这药粉…虽然粗糙，但思路好生巧妙！竟能驱虫！”

　　林素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弄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玄昭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心中有了计较。或许，可以让小凡将《百草丹心诀》中一些最基础的理论和药性知识，以家常闲话的方式，慢慢说与母亲听？不求其修炼，只做兴趣，或许另有一番机缘。

　　……

　　现实世界，江城，第三平民安置点。

　　放学铃声响起，小丫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与其他孩子迫不及待冲向零食摊或追逐打闹不同，她显得安静许多，小脸微微绷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安置点的学校条件简陋，但课程并未落下。今天的自然课上，老师讲到了植物的向光性和生长要素。

　　小丫没有直接回家属楼，而是绕到了安置点边缘一小片划出的“绿化带”。这里原本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观赏植物，后来被居民们见缝插针地种上了些小葱、青菜之类。

　　她蹲在一株瘦弱的番茄苗前，睁着大眼睛仔细观察。那是隔壁张奶奶种的，长得一直不好，叶子发黄。

　　小丫想起哥哥以前在家时，偶尔会对着阳台那盆快死的茉莉花嘀咕些什么“气”、“生机”之类她听不懂的话，然后那花没多久就精神了。又想起游戏里，叶小凡哥哥炼丹时，也会念叨“五行生克”、“药性调和”。

　　她歪着头，看着夕阳洒在番茄苗上，小声模仿着哥哥的语气，伸出小手指，轻轻点着发黄的叶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嗯…是不是…晒太多了？火太旺？要…要水来克一下？”

　　她左右看看，拿起旁边一个破了一半的小碗，去水龙头下接了一点点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番茄苗的根部，又用手扒拉了一点湿土，把裸露出来的根稍微盖了盖。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不确定地自言自语，小脸上满是认真。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灵力，什么是五行生克，只是凭着孩子最纯粹的观察和模仿，以及一种莫名的、对“生机”的模糊感知。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拍小手，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回家。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后，那株被细心“照料”过的番茄苗，叶片似乎极其微弱地挺立了一丝丝，那抹枯黄中，仿佛渗出了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意。

　　回到那个小小的单间，母亲还没有下班。小丫熟练地放下书包，开始淘米洗菜，准备做晚饭。锅里煮着稀饭，她坐在小板凳上，拿出作业本，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掏出脖子上挂着一个旧锦囊，里面装着哥哥那次离家前悄悄塞给她的一枚折成三角状的、画着红色奇怪纹路的黄纸符。哥哥说能保佑平安。她一直贴身戴着。

　　小女孩看着符箓，又想起游戏里那个变得很厉害、会打坏蛋、但很久没回家看她的哥哥，小嘴微微瘪了一下，有些委屈，但更多是担心和想念。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小声嘟囔着，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离哥哥近一点。

　　她并不知道，在她全心惦记着哥哥时，那枚粗糙的平安符上，用朱砂绘制的符文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至极地闪动了一下，与她身上那极其微弱的、源自血脉的某种潜藏特质，产生了无人察觉的共鸣。

　　现实与游戏，两个世界，母亲与妹妹，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沿着命运的轨迹，悄然发生着变化。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或许正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游戏世界，枯骨丘。

　　玄昭让叶小凡守着母亲，自己则起身，打算去探探那“百草堂”的虚实。他刚走出石壁凹陷，便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

　　只见丘下一片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中间，正是之前遇到的百草堂学徒赵莽三人，他们似乎刚返回，身上带伤，颇为狼狈。而围住他们的，则是七八个神色倨傲、衣着统一的修士，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修为赫然是筑基后期。

　　“周管事，这株腐骨灵花明明是我们先采到的！你们毒蛇帮怎能强抢！”赵莽气得脸色通红，死死护着身后的柳青青。柳青青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玉盒，盒中隐隐透出幽光。

　　那周管事阴恻恻一笑，声音尖利：“强抢？赵莽，话别说那么难听。这黑水沼泽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标了名字是你的？我们兄弟也发现了那守护妖兽，出了力气的，见者有份，分润一半，不过分吧？”

　　“你们那是出力吗？你们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好捡便宜！”旁边的孙小海怒道。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周管事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动手，把灵花给我拿来！”

　　他身后几名毒蛇帮众立刻狞笑着上前，灵力涌动，就要强抢。

　　周围围观之人皆冷眼旁观，无人愿意为了百草堂得罪毒蛇帮。

　　赵莽三人面色惨白，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他们刚经历恶战，灵力耗尽，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毒蛇帮？

　　就在此时，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

　　“且慢。”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自丘上缓步而下，面容普通，气息内敛，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正平静地看着场中。

　　周管事眉头一皱，感应到对方筑基圆满的修为，心中微凛，但看对方年轻，又孤身一人（玄昭让母亲小凡留在原地），便多了几分轻视，冷声道：“阁下是谁？想管我们毒蛇帮的闲事？”

　　玄昭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赵莽三人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周管事，淡淡道：“路见不平。这株灵花，我保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玄昭。这小子谁啊？竟敢公然挑衅毒蛇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