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漫过沅水支流的那天,三十里洞的朱砂土又洇出了暗红。这地方自东向西扯着三十里长的褶皱,分上、中、下三洞,像块被山攥住的红绸子——北面帽峰山是最沉的坠子,山尖戳着常年散不去的云,山坳里的三沸泉眼清得能照见星子,泉水顺着岩层缝隙渗进溶洞,滋养着洞深处藏了几百年的药香;东西两侧的山梁缓些,坡上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春时茶芽冒尖能掐出绿汁,秋时天麻熟了能闻见甜润,风一吹,这些香气就顺着南面敞着的唯一出口飘出去,勾得沅城药商踩着露水往这儿赶。唯独这土,是常青朱砂矿漏过来的血脉,攥在手里能捻出细碎的红,沾在裤脚上洗不净,渗进骨头里剔不掉——三十里洞的人,祖祖辈辈就靠着这红土养药、种茶,也靠着这红土硬气。
今儿个的雾比往常浓些,梆子声刚从焦阴保长家的黑瓦上飘过来,陈正雷的草鞋已经碾过了半坡当归苗。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的珠串顺着裤腿往下滑,没入脚踝处磨得发亮的绑腿——那绑腿是三子陈商从沅城捎来的蓝靛布改的,边角起了毛,却洗得比天上的云还净,针脚是妻子张桂香连夜缝的,密密麻麻的针脚里藏着牵挂。他肩上的药锄是祖父留下的,檀木柄被三代人的手摩挲得泛着琥珀光,此刻在雾里透着股寒气,每走三步就与青石板界石撞出一声“当啷”,惊得石缝里的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落的白灰像撒了把碎瓷,簌簌落在“陈”字刻痕上。
他蹲下身时,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这是十年前在帽峰山给红军伤员背药留下的旧伤,那年他刚二十出头,背着满满两篓治枪伤的三七和当归,在山路上被国民党民团追得摔下土坡,膝盖磕在朱砂岩上,流的血混着红土,差点没挺过来。粗糙的拇指蹭过石面,石灰粉立刻在靛蓝裤脚上积出层白霜。去年今日凿字的情景还在眼前:日头正毒,他光着膀子挥锤,錾子每落下一次,朱砂土就溅起一点红,混着桐油填进刻痕时,那红像活过来似的,顺着石纹往深处渗——这界石是陈家与史家的地界分野,也是三十里洞药田的“门户”,守住它,就守住了陈家五千亩药地的根基。可现在,整面界石都被泼了石灰,只有笔画转折处漏出些暗红,像冻裂的皮肉下藏着的血珠。晨雾里飘来当归的辛香与天麻的甜润,这是三十里洞最金贵的味道,却冲不散他喉头那股铁锈般的涩——昨夜守夜的老长工王福就说,后半夜听见界石这边有动静,他当时只当是野猪拱地,此刻看着石根处新鲜的胶鞋印(史家护院常穿的样式),才明白史家那伙人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陈老爷起得早啊!”
烟油子味裹着话音从雾里钻出来时,陈正雷的手已经握紧了药锄。张栓锁那副油滑的嘴脸在雾里慢慢显形,他是史土良的远房外甥,平日里靠着史家的势力在乡里横行,此刻扛着的丈量绳盘得油亮,绳头铁钩刮过路边碎石,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有人用钝刀割冻硬的牛皮。跟在后面的三个短褂子敞着怀,露出黧黑胸膛上的刺青——那是沅城码头帮的标记,裤腿沾着鬼针草,鞋帮的黑泥带着澧水特有的腥气,一看便知是刚从赌坊踉跄而来,眼角的红血丝里还裹着宿醉的酒气,手里的砍刀鞘上缠着红布条,在雾里晃得刺眼。
陈正雷没应声,只将药锄往石缝里一插。铁锄刃嵌进朱砂土的刹那,溅起的土粒在石灰层上砸出星星点点的红,像撒了把碎珊瑚。张栓锁歪着头打量界石,黄牙在嘴里磨得咯咯响:“您这五千亩药田,按保甲新定的规矩,该交‘药园税’了。史老爷说了,今年收成好,税得按三成算——您要是嫌税重,不如干脆租给我们种罂粟,那价码,保准比您卖一年药材强上三倍,还不用费心打理。”
“种罂粟?”陈正雷终于开口,声音像被霜打过的柴禾,在晨雾里裂成碎片,“史家是想让三十里洞的子孙后代都染上烟瘾,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祖宗八代?当年官府查抄你们史家的鸦片坊,没把你们的记性也抄走?”
张栓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痰渍落在朱砂土里,慢慢洇出个灰黑印子,像块烂疮。“陈老爷您这话就外行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苛捐杂税一堆,种药材能换几副药钱?您听听——”他突然竖起耳朵,远处沅水码头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有无数个石磨在同时转动,“那是史老爷新置的洋碾药机,往那儿一转,顶得上百个壮劳力!以后三十里洞的药材,还得靠史家的机器才能运出去。”铁钩再次刮过界石上的“陈”字,火星子在雾里闪了一下,“识相的就应了,不然这税要是不交,保准让你家的药材运不出三十里洞,到时候烂在地里,哭都没地方哭。”
晨风突然卷散了薄雾,东边山梁漏出的鱼肚白里,沅水码头的黑烟正像条灰黑色鞭子,一下下抽打着三十里洞的天空。陈正雷望着那烟,想起上个月陈商回来时说的话。三子在沅城做药材生意,亲眼看见史家药铺门口堆着的麻袋,里面是被洋机器碾成粉末的天麻、三七、灵芝、葛根,断面处还沾着机油黑点,却被史家贴上“贡品”标签,卖得比陈家的精制药材贵三成。就连和陈家合作了二十年的“同德药铺”,预定的头茬天麻也被史土良揣着银票抢了去——那掌柜是个老实人,送药时红着眼圈说:“不是我不念旧,是史家的枪杆子比咱们的药杵硬,我要是不从,他们就砸了我的铺子。”此刻那机器声哪是响在码头,分明是碾在自家药坊的石臼里,把晾晒的杜仲、天麻都嚼成了碎末,混着机油流进史家的银库。
“爹!”
山道上的喊声带着粗气滚过来时,陈正雷知道是二儿子陈武。这孩子打小就像头猛虎,性子烈,力气大,十三岁就能背半篓药材翻帽峰山,跟着村里的猎户学过拳脚,平日里最护着家里的药田。此刻他背着的杜仲捆足有百斤重,额角的汗珠滚进眉骨,在颧骨上冲出两道泥痕。看见界石上的白灰,陈武的眼睛“腾”地红了,柴捆“砰”地砸在地上,震得草叶上的露水乱颤:“又是史家干的缺德事?我这就去把他们那破机器的轴给砸了,再把张栓锁这伙人赶出去!”
“回来!”陈正雷喝住儿子,目光却没离开张栓锁,“把杜仲送回药坊,顺便看看你娘醒了没有,让她把晒在院里的药草干收一收,别沾了潮气。”他蹲下身,用药锄尖轻轻刮着石灰,白灰簌簌落在鞋面上,露出的朱砂土越来越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三十里洞的朱砂土是块宝地,也是块祸地,史家早晚会打主意,守住界石,守住药田,就是守住陈家的命。”当年红军路过时,那个戴八角帽的连长曾用刺刀在界石下挖过,说这朱砂土混着硝石能做火药,还嘱咐他“莫要硬碰硬,保住根基才能长久”。
张栓锁见他软硬不吃,不耐烦地晃了晃丈量绳。绳圈在晨雾里划出个油腻的圆弧,像条吐着信子的蛇。“陈老爷,史老爷的话我带到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要是见不到税银,也见不到租地的字据,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罢,他挥了挥手,带着三个短褂子骂骂咧咧地转身,丈量绳在地上拖出的痕迹,真就像蛇一样,缠缠绕绕地盘在界石周围。
看着张栓锁等人扬长而去的背影,陈正雷把袖袋里的信折了三折,指尖触到袋底那枚康熙通宝。铜钱边缘被摸得发亮,是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遇到难事时攥一攥,能想起土地的分量。他走到界石旁,用药锄刨开根部的泥土,黑褐色的土块里果然露出半截被踩碎的烟蒂。烟丝是沅城“醉仙楼”特有的茉莉香,正是史土良常抽的牌子,烟纸燃烧的边缘还留着牙印,显然是被人狠命咬灭的——这老狐狸,竟亲自来踩点了,看来这次是势在必得。
“爹,跟他们废话什么!”陈武又跑上来,手里握着根桑木扁担,扁担头还沾着昨夜晾晒的药渣碎屑,“去年红军走时留下的鸟铳还在药窖里藏着,还有猎户们的猎枪,咱把大家伙儿都叫来,守着界石和药田,看他们还敢不敢撒野!”
“住口!”陈正雷猛地转身,药锄重重顿在地上,惊飞了一群正在啄食石灰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带起的白灰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场小雪。“红军走时怎么说的?‘莫要硬碰,保住药地就是保住根’。现在史家有洋机器,还有官府撑腰,硬拼只会让咱们吃亏。”他望着连绵的药材地,晨露在杜仲叶上滚动,像撒了一地碎银,可心里清楚得很,史家这步棋下得阴狠。先是用洋机器抢生意,再拿“药园税”逼租,如今又打上了罂粟的主意——这哪里是收税,分明是要把陈家的根从三十里洞的土里连根拔起,等陈家垮了,整个三十里洞的药茶产业就都是他们的了。
“父亲说得对。”长子陈文扶了扶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他是家里唯一读过书的,性子沉稳,说话前总爱先在心里盘算三遍。陈文捡起界石下的烟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烟丝里的碎屑:“史家敢这么明目张胆,怕是早就勾搭上了焦保长,说不定还有更硬的靠山。昨夜里我听见焦保长家的狗叫了半宿,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肯定是他们一起过来踩点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父亲耳边,“我在祖父留下的药经上查过,光绪年间史家就是靠种鸦片发的家,后来被官府查抄,才改做药材生意。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他们是想重操旧业,借罂粟牟取暴利。”
陈正雷默不作声,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把朱砂土。土粒在指缝间滑落,红得像燃烧的火炭,带着潮湿的微凉。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常带着他在界石旁侍弄药材。那时祖父的手已经抖了,却还要亲自给天麻松土,说:“雷娃子,记住这土,它比金子贵,是咱陈家的命。以后不管遇到啥难处,都不能丢了这土,丢了这药田。”那时他不懂,直到亲眼看见红军连长用刺刀在土里划拉,说这朱砂土能做火药,才明白祖父的话里藏着多少血和泪——当年红军在帽峰山打游击,就是用这土配火药,炸断了史家祖辈修的水渠,才没让他们独吞三十里洞的水源,保住了全村的药田。
“去,”陈正雷对陈武说,“把南坡那几亩药地的地契找出来,那是你祖父传下来的,放在红木匣子里,锁在我床头的柜子里。再把你娘晒的药草干装两坛,记得轻些拿,别碰着西厢房书架上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他转头看向陈文,目光沉了沉,“你去把那册子取来带上,再捎上二斗新收的草明子种子,那是你罗伯父上次来要的,正好给带过去。咱们现在就去中洞找你罗伯父。”
陈文闻言点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哪本册子。那是陈罗两家老祖宗传下来的《药经补注》,原有的《药经》早在上百年前的兵荒里丢了,唯独这本补注被小心藏着,纸页都泛了黄,却用棉线仔细装订了三遍。里面记着三十里洞特有的药材种植法子,连天麻在朱砂土里的埋深、杜仲剥皮的时令都写得一清二楚,还有祖辈们试出来的炮制偏方,比寻常药书周全十倍。去年罗伯父来串门,还特意翻到“当归育苗”那页,指着祖父补的批注感叹:“就凭这‘秋播宜浅,春播宜深’的话,咱两家的药就比外头的金贵。”这册子不只是书,是两家守着茶药产业的根,往常都锁在红木匣子里,今日父亲让带在身上,显然是把结盟的心意都装在这蓝布封皮里了。
“找罗伯父?”陈文捧着刚取来的册子,指尖蹭过封皮上磨得发亮的“补注”二字,“爹是想和罗家联手对付史家?”
“史家要占的不只是陈家的药地,他迟早会打罗家的主意。”陈正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望向中洞方向。罗家的茶、药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茶垄间飘出来,像系在山梁上的白丝带。“罗家的茶、药垄挨着咱们的地界,唇亡齿寒的道理,你罗伯父懂。而且罗家在中洞有声望,又和西边的猎户们交好,咱们联手,才能有底气和史家抗衡。”他想起年轻时,祖父和罗祖父一起在界石旁栽下的“同心柏”,如今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还留着当年刻下的“守望相助”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却像烙印嵌在心里——就像那本《药经补注》里,两家祖辈交替写下的批注,你补一段茶苗防虫的法子,我添一句药材存储的窍门,早把根缠在了一起,也把三十里洞的命运缠在了一起。
陈武扛着地契和药草干走过来,陈文把《药经补注》和草明子种子揣进布包。父子三人踏着晨露,朝着中洞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界石在雾里渐渐清晰,露出的朱砂土红得耀眼,像一块永不褪色的印记,刻在三十里洞的土地上,也刻在陈家守土护家的决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