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陈武在隘口守到晌午,日头已爬过帽峰山的峰顶,把崖壁上的磁石晒得泛出细微光晕。他确认龟田的残部没再回头,才带着两个猎户往迷魂洞赶,枣木短棍在手里攥得发暖,棍身“守土”二字被汗水浸得愈发清晰。刚走到三沸泉边,就见罗萱蹲在泉边的青石板上往竹篮里装药饼,篮沿系着的红枫叶被山风吹得轻晃,泉水面飘着层浅黄药膜——是她用三沸泉水慢煮的转筋草汁,拌在面里能提神防瘴气。
“药材早搬去‘洞洞连’的暗格里了,洞口撒了三倍迷魂草粉。昨儿试了试,山雀飞进去都晕乎乎撞岩壁,更别说鬼子了。”罗萱抬头递过块温热的药饼,指尖还沾着面屑,“用泉眼边的泉水和的面,加了野蜂蜜,垫垫肚子,等会儿在洞里打鬼子才有劲。”
陈武接过药饼咬了一口,清甜里裹着淡淡的药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胸腔都暖了几分。他望向不远处的迷魂洞,洞口被老藤和野葛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个容一人弯腰进出的缝隙。缝隙旁的岩壁上用朱砂画着片枫叶——是陈文留的安全记号,叶柄朝左,代表左边岔路能通暗河,右边是死胡同。“陈文和石秀妹呢?早上不是说去暗河帮正雷叔埋磁石了?”
“刚让罗精灵捎了话,说史猛在暗河入口晃悠了好一阵,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图纸,一会儿蹲下来画记号,一会儿又凑到岩壁上摸,看着像是在踩点。”罗萱擦了擦手上的面屑,从泉边捡起片落在石上的枫叶,翻过来指给陈武看,“叶背这几个针孔排成‘三’字形,是新四军交通员的暗号。前儿交通员说过,这记号代表他们会来三个人,估摸着快到了。”
话音刚落,迷魂洞方向突然传来陈文急促的呼喊,混着山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慌劲:“陈武!史猛带着鬼子往洞里钻了!足足十几个!”陈武立刻握紧短棍往洞口跑,刚到藤蔓旁,就见陈文和石秀妹从洞里冲出来。陈文的灰布短褂被荆棘划了道口子,石秀妹手里攥着根沾了泥的竹签,裤腿上全是划痕,小腿处绑着的布条还洇着淡红血印,显然是刚才在洞里躲鬼子时被刮伤的。
“史猛带着鬼子说要找《醉刀谱》,还说知道刀谱藏在暗河旁的石缝里!”陈文扶着岩壁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小湿痕,“我们在岔路口设的竹刺扎中了两个鬼子,可史猛贼得很,知道洞里的盲区——暗河转弯那截地磁弱,鬼子的枪能打响!他还偷偷改了安全记号,把枫叶的叶柄改成朝右了,要是有人按记号走,准掉进右边的死胡同,里面全是咱们埋的竹刺!”
陈武刚要弯腰拨开藤蔓往洞里冲,目光却落在石秀妹发颤的手上——那双手攥着竹签,指缝里还嵌着点泥,眼尾挂着未干的泪,却硬是咬着下唇没哭出声。没等他开口问,陈文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了句:“陈武,石秀妹早上偷偷跟了龟田一阵,差点出事!”
“龟田?”陈武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看向石秀妹,声音放轻了些,“你跟龟田干什么去了?早上不是让你跟陈文去暗河吗?”
小姑娘咬着下唇,眼泪突然砸在衣襟上,晕出一个个小湿点,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俺看见他了……就是他,去年秋天把俺爹石俊杰绑在老枫树下,用刺刀抵着俺爹的喉咙,逼俺爹带他找《醉刀谱》《药经补注》《帽峰山图》这‘三宝’。俺爹说‘帽峰山的宝贝,是护山的,死也不教鬼子碰’,他就……他就把刺刀捅进俺爹肚子里,俺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石秀妹猛地从怀里掏出支短竹箭,箭杆被她攥得发热,箭头浸过草乌汁,泛着暗沉的冷光,箭尾还绑着片红枫叶——那是去年秋天她爹还在时,陪她在枫树下摘的,她一直收在怀里,这次特意系在箭尾,想让爹看着她报仇。“今早上看见龟田往山下跑,俺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爹临死前看着俺的眼神,俺一刻都没忘!俺就悄悄跟在他后面,躲在西坡的灌木丛里,想趁他不注意射他一箭。可俺的手抖得厉害,拉弓都拉不满,直到看见他踢了一脚路边俺爹生前种的山桃树,俺才咬着牙把弓拉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却死死盯着迷魂洞的方向,像是能透过岩壁看见龟田的身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手上的竹签上:“俺瞄准他后心,周叔说过,那地方是要害,中箭就活不成!箭飞出去的时候,俺闭着眼睛不敢看,可听见的不是鬼子的惨叫,是兵的哀嚎——龟田身边的贴身兵突然扑上去挡了一下,箭扎在那兵的胳膊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然后呢?龟田没发现你?”陈武轻声问,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见她往后缩了缩,低头盯着小腿的伤口,声音里带着后怕:“龟田的副官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俺了,举着枪就射。俺听见‘砰’的一声,腿上一阵疼,血一下子就渗出来了,顺着裤腿往下流。俺以为自己要死了,想着没替爹报仇,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多亏罗明泽叔从林子里冲出来,拽着俺往密丛里跑,他一边跑一边跟俺说‘石秀妹,报仇得等个好时候,你爹要是看见你这么拼,肯定不想你出事’……”
说到“报仇”两个字,石秀妹突然抬起头,眼里的泪被狠劲压了回去。她把竹箭举到陈武面前,箭尾的红枫叶在风里轻轻晃:“武哥,刚才在洞里躲鬼子的时候,俺听见史猛跟鬼子说,龟田逃回去后会来暗河跟他们汇合,要一起找‘三宝’。俺想跟着去暗河,俺的箭这次一定能射中他,俺不想再让爹等了,俺想让爹早点安心。”
陈武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睛,那里面装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仇恨与坚定,像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看着细弱,却有股撑着往上长的劲。他轻轻握住石秀妹的手,帮她把竹箭别在腰间的布带上,声音沉而有力:“不是‘你想’,是‘咱们一起’。但你得听我指挥,暗河窄得很,地磁又弱,鬼子的枪能打响,你得跟在我身后,等我用短棍缠住鬼子,你再找机会射他们的膝盖——先废了他们的腿,断了他们的退路,咱们再慢慢找龟田算账,好不好?”
石秀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点倔强的笑:“俺听武哥的!俺早上把竹箭又磨了磨,磨得更尖了,草乌汁也重新浸了一遍,保证中箭的鬼子立马站不起来!”
(下)
众人这才分头行动:罗萱去储药洞拿醒神散,陈文去山口等新四军交通员,陈武则带着石秀妹钻进迷魂洞。洞里黑漆漆的,只有岩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浸了桐油,烧得很稳,昏黄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映得石秀妹手里的竹箭泛着冷光。她紧紧跟在陈武身后,每走一步都盯着地面的脚印——有日军的军靴印,也有史猛的布鞋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反复默念:“爹,俺一定会找到龟田,替您报仇,您再等等俺,再等等……”
走了半柱香功夫,前方传来史猛谄媚的呼喊,混着日军不耐烦的脚步声,还有人用枪托砸岩壁的“砰砰”声。陈武示意石秀妹蹲下,自己贴着冰冷的岩壁往前挪,透过石缝一看——洞里的十几个鬼子正围着史猛,史猛指着一块凸起的岩壁,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伸手比划,像是在指认所谓“藏刀谱的石缝”,可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见龟田的身影。
石秀妹趴在陈武身后,顺着石缝往里面看,扫了一圈没看见龟田,心里顿时沉了沉,指尖又开始发颤——她怕龟田不来了,怕自己没机会替爹报仇。她深吸一口气,把弓悄悄架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箭尾的红枫叶,那片叶子被她攥得发潮,心里给自己打气:“爹,龟田肯定会来的,他要找‘三宝’,肯定会来暗河,俺得先收拾这些鬼子,等着他自投罗网,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就是现在!”陈武突然大喊一声,握着短棍猛地冲出去,一棍砸在离史猛最近的日军背上。那鬼子没防备,惨叫着倒在地上,枪“哐当”掉在石地上,被岩壁的磁石吸得往石缝里滑。洞内顿时乱作一团,其余日军慌忙去摸腰间的枪,可枪栓被岩壁的磁石吸得发涩,拉了半天都拉不开,只能拔出刺刀,挥舞着扑上来。
“石秀妹!找机会射他们膝盖!”陈武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声响。他用短棍缠住一个日军的刺刀,猛地往旁边一拽,那日军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陈武趁机一棍砸在他的腰上。
石秀妹立刻站起身,弓拉得满圆,臂肘抵着腰腹稳住姿势——这是周现古教她的稳弓诀窍,能让箭飞得更准。她盯着一个冲在最前的日军膝盖,那日军穿着沾了泥的军靴,正抬腿往陈武身后扑,耳边仿佛响起爹的声音:“石秀妹,稳住,别慌,瞄准了再放。”她指尖一松,竹箭“咻”地飞出去,带着风声擦过日军的裤腿,精准地扎进他的左膝!
“啊——”日军发出一声惨叫,膝盖一软倒在地上,刺刀“哐当”掉在地上,被磁石吸得贴在岩壁上。石秀妹没停,迅速从腰间的箭囊里再抽一支箭,搭在弓上,又瞄准另一个想绕到陈武侧面的日军——那鬼子正猫着腰摸向石缝,想捡地上的枪,竹箭“咻”地射出,正中他的右腿膝盖。鬼子“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撑着石面想爬,掌心又被石缝里的碎竹签扎得冒血,疼得直咧嘴。
短短片刻,两个日军倒在地上哀嚎,剩下的鬼子见状,顿时慌了神。有个鬼子举着刺刀想冲,刚迈出两步,枪身突然被岩壁磁石引着往旁边偏,差点砍到身边的同伴;还有个鬼子想往后退,脚却踩在同伴掉落的枪托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军靴上的铁钉刮着石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史猛见势不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猫着腰往暗河方向的岔路口钻,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想凭着记忆找近路逃出去。可刚跑两步,就被陈武的短棍拦住去路:“史猛,你以为躲进洞里,就能带着鬼子抢刀谱、毁药洞?”
史猛脸色发白,硬着头皮举刀冲过来:“少废话!帽峰山的宝贝,凭什么只归你们陈家!今天我要么拿到刀谱,要么拉你们一起垫背!”陈武侧身避开他的刀,反手一棍抽在他腰上,史猛“啊”地叫着,刀“哐当”掉在地上,被岩壁磁石吸得贴在石缝里。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磁石的吸力拽得往前扑,胸口撞在石棱上,疼得他直喘粗气。
他想爬起来躲,脚却突然一麻——踩中了石秀妹早埋在岔路口的竹签!竹签从鞋底扎进去,钻心的疼顺着脚踝往上窜,史猛“噗通”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湿透了灰布短褂。他抬头想要求饶,却见石秀妹举着弓对准他的胸口,小姑娘的手虽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吓人:“你帮鬼子害俺爹,还想抢帽峰山的东西,俺饶不了你!”
陈武上前用短棍抵住史猛的后颈,喝令道:“老实点!等收拾完龟田再跟你算账!”他示意随后赶到的两个猎户用藤蔓将史猛捆结实,暂且押往洞外的隐蔽处看管。猎户架着垂头丧气的史猛刚走没多久,洞外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猎户的惊呼。陈武心头一沉,刚要出去查看,就见一个猎户捂着胳膊跑进来:“武哥!是小野的兵!他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突然袭击把史猛抢走了!”
原来龟田逃下山后,立刻向直接上级小野报告,小野当即指示附近据点的日军前来支援,带队的日军恰好撞见猎户押着史猛,一番交火后竟将人劫走。史猛被救时还不忘回头叫嚣:“陈武!等俺带太君取了刀谱,定要踏平帽峰山!”
就在这时,暗河方向传来陈文的呼喊,带着几分兴奋:“武弟!新四军交通员来了!暗河出口已经堵住了!龟田还没过来,咱们正好在暗河转弯处设套等他!”
陈武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望去,只见新四军交通员举着油灯,带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从岔路口走过来。油灯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照亮他们裤腿上的泥渍和鞋尖的磨损——显然是刚从暗河蹚水赶来。交通员肩上的布包鼓鼓囊囊,帆布缝隙还露着弹药的铜色边角,战士们的步枪枪管挂着水珠,枪托沾着暗河底的青苔。
“同志!暗河出口已布好陷阱!”交通员快步上前,掌心的老茧蹭过陈武的虎口,声音带着赶路的急促,“我们在下游截住三个逃兵,搜出的地图标着——龟田带残部往暗河来,想绕去储药洞!”他从布包掏出地图,指尖点着红圈:“这两条岔路是死胡同,我们撒了迷魂草粉,埋了竹刺,就等他们往里钻!”
罗萱这时也从储药洞方向赶来,手里拎着枫叶形状的药包,银镯撞出清脆的声响:“药材全挪去‘洞洞连’暗格,洞口撒了三倍迷魂粉!正雷叔让我把这五颗手榴弹藏在暗河转弯处,鬼子敢来,就炸断他们的退路!”
交通员接过药包,笑着拍她的肩:“乡亲们想得周全!有你们守山,再加上咱们配合,鬼子插翅难飞!”他抬头望向洞外,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的枫叶上,红得像跳动的火——那是民心聚起的枫火,亮得能照透洞里的黑暗。
石秀妹慢慢放下弓,指尖摩挲着箭尾的红枫叶,叶片还留着她的体温。她对着空气轻声说:“爹,俺扎倒两个鬼子,拦了史猛,没给您丢脸。等抓了龟田,就来跟您说,帽峰山安全了。”
陈武握紧枣木短棍,棍身“守土”二字在油灯光下泛光。他知道龟田还没来,史猛又被小野救走添了变数,但有祖辈传的智慧、乡亲的齐心,再加上新四军的支援,这暗河便是鬼子的末路。忽然,远处传来山雀的鸣叫,清脆响亮,顺着洞缝飘进来——那是和平的先声,是他们用坚守换来的希望。
“走!去暗河转弯处设伏!”陈武挥了挥短棍,众人立刻行动。石秀妹把竹箭重新别好,紧跟在陈武身后,油灯的光映着她眼里的劲,像淬了火的星子。暗河的水流声越来越近,混着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龟田,终究还是来了。
山脚下的日军营地内,气氛却透着诡异的沉寂。小野背着手站在帐篷中央,桌上摊着张被战火熏得发黑的地图,龟田垂首立在一旁,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史猛虽没用,但他无意中告诉我们——三十里洞的村民,不管老少,都只喝帽峰山上那口三沸泉的水。”小野突然开口,指尖在地图上“三沸泉”的标记处重重一点,眼神冷得像冰,“你想想,他们在山里周旋这么久,凭什么扛得住瘴气、耐得住饥寒?”
龟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贪婪取代:“太君的意思是……这泉水有古怪?”
“不是古怪,是关键。”小野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沾了泥的竹筒,那是白天搜捕时从村民家里缴获的,筒壁还留着淡淡的药草香,“斥候说,罗萱用这泉水做药饼、煮草药,村民喝了不仅精神足,连小伤都好得快。若是没了这泉,你说他们还能撑几天?”
龟田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忙躬身道:“属下明日就带人手去封了泉眼!”
“急什么。”小野冷笑一声,将竹筒扔回桌上,“直接封泉太蠢,倒不如……在泉里‘加点料’。”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军刀,刀鞘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等天亮,你先带两个人去探探泉眼的路,我向板西汇报,具体怎么搞由他定夺,记住,别惊动任何人。这泉眼,可是咱们拿下帽峰山的‘钥匙’。”
龟田连忙点头应下,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他仿佛已经看到村民没水喝、没药用的狼狈模样,也仿佛看到自己拿到《醉刀谱》后,在小野面前邀功的风光场景。
帐篷外的风突然变大,卷着落叶打在布帘上,像极了暗处窥伺的眼睛。山巅的三沸泉还在静静流淌,泉水映着月光,泛着细碎的银光,没人知道,一场针对这眼生命之源的阴谋已悄然织就。而此刻正忙着在暗河设伏的陈武等人,还沉浸在即将围堵龟田的期待里,丝毫没察觉,帽峰山的危机,已从暗处的枪口,悄悄转向了日日滋养他们的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