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晨雾裹着硝烟味漫过虎头坳的茶垄时,陈武正扛着锄头往界石方向奔,粗布袖口沾着未干的血渍——那是昨夜从药行救人时,为护李伯挡日军刺刀蹭的。他裤脚挂着药行柴房的干草屑,脚踝缠着渗血的布条,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却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昨夜药行里翻倒的药柜、散落的草药,还有陈商被绑在柱子上挣扎的模样。
“总算把人救出来了。”陈武声音带着后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醉刀——昨夜就是这把刀劈断了捆着陈商的麻绳,当时陈商烧得浑身发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李伯的腿被日军枪托砸伤,我背着他从柴房狗洞钻出来时,他还攥着个布包,说是给陈商哥应急的干粮和伤药,攥得紧得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界石被刨开的豁口上,语气沉下去:“陈商哥发着高烧,趴在罗萱背上,嘴唇干得都裂了,现在躲在岩洞后的隐蔽处,张黑子守着,还烧了热水给他们擦身子。”
陈文和罗萱跟在后面,罗萱怀里揣着刚从陈商伤口换下的布条,血味透过布纹飘出,与茶垄里的霜气缠在一起。她袖口沾着细辛汁——昨夜为引开日军,她和陈文故意把装着旧工具的铁盒往迷魂洞方向扔,龟田的人果然追过去,才给陈武争取了救人时间,那细辛汁就是当时撒粉时蹭上的。“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日军追了没多远就停了,不像是没追上,倒像是故意放我们走,等着咱们露马脚。”
陈文蹲下身,指尖划过界石豁口处混着朱砂的岩层——祖辈用桐油和朱砂混石灰定的地界,红褐相间的纹路里,光绪年间刻的“陈”字还清晰可见。他手里攥着的半块“史”字界石碎片,是罗萱昨夜在药行附近的苍耳根下挖出来的,此刻按在豁口旁,两截石头的断痕严丝合缝,像被硬生生劈开的骨头。“这不是去年山洪冲垮的界碑残片。”陈文指尖划过“史”字边缘,石面泛着新凿的白痕,“是被人故意砸断埋的,石缝里的朱砂土还带潮气,史家人肯定早盯着这儿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救陈商时,暗河方向传来闷响,当时陈武背着李伯跑在前面,呼喊声被水流吞没,这界石下的土地似乎都震了震。“咱们从药行脱身太顺利,说不定是对方故意放的饵,等着我们暴露暗河和隐蔽处的位置。”
陈正雷弯腰抓起一把土,指腹碾过土粒中的朱砂碎屑,忽然触到个冰凉的硬物。枪柄缠的红绸子在土中朽成暗红色,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鲜亮,缠枝莲纹用金线绣就,虽蒙了尘,花瓣的弧度依旧饱满。半片布块嵌在纹路间,断面的菊花纹与罗家药行的模子分毫不差——那是罗萱她娘张桂香年轻时的手艺,花瓣边缘带着独特的锯齿,像极了三十里洞特有的野菊。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情景突然撞进脑海。红军(工农革命军)王英杰连长浑身是血倒在茶垄里,怀里紧紧揣着这把勃朗宁,枪柄缠着刚从伤口撕下的红绸。“老哥,这枪护过伤员,”他咳着血把半片布块塞进陈正雷手心,“将来必护这方水土。等打跑了敌人,拿着布块去帽峰山找我,另一半在我贴身带着。”陈正雷当时蹲在雨里,看他把枪埋进界石下,红绸一角露在土外,像株顽强的红蓼。
“爹!暗河口的竹筏翻了!”陈武突然提高声音,粗布袖口沾着的朱砂土簌簌落在地上,“第三箱物资不见了,筏底有个针孔大的洞,红痕一直淌到澧水下游——”他的目光突然被界石旁的日军布防图残片吸引,那是罗萱刚才从苍耳根下挖出来的,“史猛带着人在下游捞物资,说要顺着红痕找咱们的暗河入口!”
陈正雷往界石缝里塞了把细辛籽,这草喜阴,开春准能爬满石面,把那道丑陋的豁口遮得严严实实。“让他找。”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掌心沾着朱砂的温热,“陈文早把暗河下游的岔路用磁石改了标记,红痕引去的是迷魂洞的毒蛇窝。”他忽然压低声音,将勃朗宁往腰后掖,枪套是用陈商那件染血的褂子改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连夜缝的,布纹里还浸着血味,“但这界石动了,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陈武薅起界石旁的苍耳时,根部的细麻线突然绷断,线头缠着片撕碎的布角,蓝靛色的布纹里还沾着朱砂粉。“这是我筏子上的补丁布!”陈武突然惊呼,他认出那是罗萱用茜草汁染的布,上个月筏子破了洞,还是罗萱帮他补的,“昨夜竹筏翻了不是意外,是有人在筏子上做了手脚!”罗萱往布角上滴了点水,晕开的红痕里竟显出半枚模糊的指印,大小与焦阴保长那双常年攥算盘、指腹磨出厚茧的手刚好吻合。
两人往“帽子顶”走,露水打湿的茶垄泛着青光,像铺了层碎银。瞭望台是用茶树干搭的,四根柱子分别刻着“防”“御”“守”“土”,刀痕深得能塞进拇指——是陈武昨夜救完人后连夜刻的,说要让字渗进木头里。顶端横杆挂着铜锣,锣边缠着茶藤,旁边摆着三个瓦罐,绿、红、黑三色瓷弹码得整整齐齐。
罗萱正往信号弹里填松香,蓝布衫外罩着件男式对襟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草汁染成浅褐色的小臂。那褂子是陈武去年送的,浆洗得发白,领口却缝着新的布边——是她用染剂染的靛蓝色,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叔,您看这个。”她举起颗绿瓷弹,弹身刻着细小的纹路,凑近了才看出是黄连和薄荷的叶子,“掺了苍术汁,烧起来烟是绿的,带着气味,鬼子闻着就得犯迷糊。”她忽然指向沅水方向,晨光里隐约漂着个竹筏残骸,“陈武哥说的红痕,恐怕已经引着史家的人往迷魂洞去了。”
瞭望台的木板上摊着张图,用茜草汁标着“连环洞”的七道岔路,每个岔口都画着曼陀罗的图案,花瓣数量代表水深——三圈是浅滩,五圈要泅渡。罗萱的指尖点着图上被染剂晕成深褐的“一线天”:“陈文哥,你昨夜染的这圈,倒像道血痕,可得记清楚标记,别到时候自己人走岔了。”
陈正雷摸着勃朗宁的枪柄,忽然想起王连长养伤时的情景。那会儿罗萱才十岁,总抱着水罐往岩洞跑,她娘跟在后面喊“慢点,水洒了”。王连长总夸罗家的细心,说比城里的照料周到,罗萱她娘就红着脸往水罐里多加些温水:“让他早点好起来,这枪还等着他用呢。”
“东边有动静!”罗萱突然指向天际,指尖的茜草汁在晨光里发暗。引擎声撕开晨雾,像头铁鸟扑过来,翅膀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抓起绿弹往火塘里扔,“滋啦”一声,绿烟裹着气味冲天而起,在雾中扯出条长带,顺风飘出半里地——这是给暗河石窟报信的信号,也是给帽峰山新四军的暗号,告诉他们“史家用硝石、硫磺做了引子”。
山下瞬间响起铜锣声,“当当当”的脆响裹着人声滚过茶垄。乡亲们扛着粮袋往“连环洞”跑,陈力木匠的独轮车装着工具箱,车轴“吱呀”作响;张寡妇抱着孩子,怀里还揣着把锄头;连瞎眼的老阿婆都由后生扶着,手里攥着驱蚊的艾草束。脚步声震得茶垄簌簌落霜,像场急促的秋雨。
陈武按住腰间的醉刀,刀鞘上“守土”二字被晨露浸得发亮。他想起昨夜翻覆的竹筏,第三箱物资本该送往兵工厂,如今却成了引狼入室的诱饵。“我在暗河礁石上刻了记号,”他望着敌机俯冲的影子,指节泛着青白,“红痕到那儿会拐弯,史家捞到的只会是掺了曼陀罗粉的空箱。”
炸弹带着尖啸落下,火光腾起时,陈正雷看见史猛从自家大院钻出来,瓜皮帽歪在脑后,怀里抱着张湿漉漉的图纸——正是焦阴保长那张标注着毒蛇栖息地的密图,边角被水浸得发皱,却仍能看清“迷魂洞第一层”的字样。他那把洋枪掉在地上,被受惊的马踩断了枪托,护院们顾着抢箱子,没人敢去捡。“拿着假图还当宝,”罗萱笑得直抖,手里的红弹在晨光里泛着橘色的光,像颗熟透的柿子,“他不知道第一层的瘴气有多浓,别说人了,连毒蛇进去都得晕三分。”
硝烟散时,防团局的马队到了。李副官的马靴踩在碎弹片上咯吱作响,锃亮的靴尖踢着块焦黑的树根,目光扫过瞭望台的信号弹,又落在远处的“一线天”——陈文正往石缝里嵌磁石,铁砂混着朱砂土,在阳光下闪着星点,像撒了把碎金。
“陈先生好兴致。”李副官翻身下马,马鞭往磁石堆上点,铁环撞在石头上叮当作响,“这阵仗,倒像给共匪搭窝。委员长的队伍在前线流血,你们倒在这儿搞这些名堂。”他身后的瘦高个兵正往本子上画瞭望台的木架结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正是去年在迷魂洞被毒蛇咬伤的特务,脸上还留着蛇牙印。
陈文直起身,手里攥着那半块“史”字界石,朱砂印在晨光里发红,像凝固的血。“李副官看清楚,”他把界石递过去,石面上还留着新鲜的凿痕,“这是史家想改地界的证物,磁石吸的是带铁砂的炮弹皮,不是中国人的枪。”他的指尖划过界石上的断痕,“要是李副官觉得不该护着祖宗留下的地界,现在就可以把这石头扔了,把三十里洞让出去。”
罗萱端来两碗金银花水,粗瓷碗沿沾着茶沫,她递水时故意晃了晃,水溅在瘦高个的本子上,墨痕晕成朵黑云。“对不住啊,手滑。”她笑得温和,眼角却瞟着对方摸向腰间的动作——那人藏了把短刀,刀柄缠着与焦阴保长同款的麻绳,“昨儿见焦保长往您这儿送了张图?他说史家少爷在迷魂洞捞着宝贝了呢。”
瘦高个的笔突然顿住,李副官的目光在陈文腰间的《帽峰山地形草图》上打了个转,书脊磨得发亮,边角却用布包着,显然常被翻动。“听说新四军在帽峰山缺弹药,”他拍了拍陈文的肩,指节压得人生疼,“陈先生要是有路子,可得‘公私分明’。别到时候枪子儿打过来,分不清是日本人的还是自己人的。”这话像根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后背发紧——他准是知道了物资与兵工厂的关联。
(下)
等人走远了,陈武往地上啐了口:“啥防团局,就是帮鬼子盯梢的狗!”他捡起史猛掉落的洋枪,枪托上刻着“武运长久”,看了眼便嫌恶地踢到一边,木茬飞溅到茶垄里,“史正夫在禁闭室刻‘当归’,想劝史家回头,他哥倒好,在这儿当狗!”
陈文翻开《帽峰山地形草图》,第3页的书签上沾着点朱砂土。“他们想要磁石阵图,偏不给。”他往书页里夹了片新鲜的鱼腥草,能防潮,“史正夫的纸条说‘线索醒’,这界石下埋的不只是枪,还有史家通敌的证据。”他忽然想起焦阴的图纸,“焦阴的图纸夹层里,肯定标着史家藏假币的仓库。”
罗萱忽然指着叠加峰:“你们看!”史猛正抓着藤蔓往上爬,蓝绸衫被荆棘勾破了袖口,护院们在下面举着松明火把,把半面山都照红了,火光里隐约能看见他们背着的空箱——是要去迷魂洞第一层装“宝贝”。阳光照在他新买的银表链上,晃得人眼晕,他爬得急,差点从藤蔓上摔下来。
“陈文哥故意指错的路,他能找到才怪。”陈武笑得直不起腰,手往崖壁那边比划,“那道崖壁看着结实,其实全是松脱的碎石,上去容易下来难。昨儿我就见史家伙计往这边跑,想探路,现在看来,是给史猛报信去了,果然没安好心!”
罗萱却没笑,她望着沅水下游的方向,眉头微蹙:“史猛虽然蠢,但史土良心思细,他肯定能看出红痕有问题,说不定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咱们得赶紧把暗河入口的伪装再加固些,细辛籽撒得不够,我再去采点,顺便把隐蔽处的艾草搬些过来,艾草味能盖过物资的气味,让日军的狗鼻子闻不出来。”
陈正雷点头赞同,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枪托的温度透过布套传到手心:“罗萱说得对,不能掉以轻心。陈文,你再去检查下磁石岔路的标记,把松动的再埋实些,别出纰漏;陈武,你跟我去界石附近转转,看看史家人有没有留下其他记号,比如标记方向的石子、砍过的树枝,都得清理干净。”
几人分头行动,晨雾渐渐散去,茶垄上的霜花融化成水珠,顺着茶苗的叶片往下滴,像在数着时间。陈文往暗河岔路的磁石上又裹了层朱砂土,让标记看起来更自然;罗萱背着竹篓采细辛,指尖沾着草汁,却顾不上擦;陈正雷和陈武在界石周围巡查,没走多远,就发现几处新鲜的脚印,脚印旁还留着苍耳的刺——史猛的护院常穿厚底布鞋,鞋印的纹路和这一模一样。
“爹,你看这脚印,朝向是往迷魂洞去的。”陈武蹲下身,指尖顺着脚印的方向划了划,“他们肯定还没放弃,说不定等会儿还会回来探路,得把这些脚印盖了。”他说着,就用锄头扒拉旁边的土,把脚印埋得严严实实。
陈正雷也蹲下身,摸了摸脚印旁的土,土粒松散,还带着潮气:“刚留下没多久,最多半个时辰。咱们得加快速度,等下让乡亲们把茶垄里藏的物资再埋深些,表面种上薄荷,薄荷味浓,既能掩盖物资的气味,还能驱蚊,一举两得。”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罗萱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急意。陈正雷和陈武赶紧往细辛丛的方向跑,刚到地头,就看见罗萱举着片蓝靛色的布角,脸色有些发白。“叔,陈武哥,你们看这个!”罗萱把布角递过来,布角边缘还缠着几根细辛的碎叶,“这是在细辛丛里找到的,旁边还有个新鲜的土坑,我挖了两锄头没见着东西,但这布角……和之前在界石旁发现的筏子补丁布一模一样,肯定是史家人留下的。”
陈正雷捏着布角,指尖划过布纹里的朱砂粉,眼神沉下去:“史土良这是想声东击西,表面让史猛找暗河,暗地里在这儿藏东西,说不定是弹药,或是给日军报信的密信。陈文、史秋山!”他朝着暗河的方向喊了一声,没一会儿,陈文、史秋山就跑了过来,“你们各带一个手脚麻利的乡亲,把这片细辛丛挖开看看,注意别碰着陷阱,史家人说不定会设机关。”
陈文、史秋山应了声,转身往隐蔽处跑,没一会儿就带着两个乡亲回来,一人扛着锄头,一人攥着铁锹,裤脚还沾着暗河的泥水。几人围着土坑站定,陈文先蹲下身用树枝探了探,确认没有松动的石板,才让乡亲们轻着点往下挖。细辛的根须缠在土里,挖起来得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底下藏的东西。
挖了约莫两尺深,锄头突然碰到个硬物件,发出“咚”的轻响。陈文赶紧让乡亲们停手,自己跪下身,用手一点点扒开泥土——木箱子的一角露了出来,箱子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泛潮,绳结里还卡着苍耳的刺,和之前布角上的刺一模一样。他解开绳结,掀开箱盖的瞬间,几人都愣住了:里面竟全是日军的弹药,还有一张完整的布防图,图上用红笔标着“三日后突袭隐蔽处”的字样,和之前界石旁找到的残片拼在一起,正好能看清日军的进攻路线。
“好个史土良,真是吃里扒外!”陈武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伸手就想把弹药箱掀翻。陈正雷赶紧按住他,眼神沉得像暗河的水:“别冲动,这些弹药留着有用,正好给新四军补充物资。布防图更得收好,知道了鬼子的突袭时间,咱们才能提前准备。”
他让乡亲们把弹药小心地搬到竹筐里,又把空木箱埋回土坑,表面重新种上细辛,撒了把薄荷籽——薄荷长得快,不出两天就能把土坑盖严实。收拾妥当后,陈正雷看了眼天,阳光已经爬过茶垄顶端,照在露水未干的茶苗上,泛着细碎的光:“陈文、史秋山,你俩把弹药和布防图送到隐蔽处,交给张黑子,让他多派几个人守着洞口;陈武,你跟我去帽峰山脚下的猎户村,找老猎户借些猎夹,咱们在暗河入口再设道防线;罗萱,你带着女眷们把茶垄里的薄荷再撒厚些,别让日军的狗闻出破绽。”
几人分头行动,罗萱蹲在茶垄里撒薄荷粉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防团局的人又回来了。她赶紧趴在茶苗丛里,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过去,只见李副官骑着马,手里拿着张纸,正跟瘦高个特务说着什么,瘦高个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看方向竟是往细辛丛这边来。
罗萱心里一紧,悄悄往后退,指尖不小心碰倒了装薄荷粉的布袋子,粉末撒在地上,漫开清苦的气味。她灵机一动,抓起少量的细辛枝,往自己身上抹了抹,又往周围的茶苗上蹭了蹭——细辛的气味能掩盖人的气息,之前跟老猎户学过这招,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果然,李副官和瘦高个走到细辛丛附近,皱着眉扇了扇鼻子,瘦高个嘀咕道:“这啥味啊,呛得人难受,说不定藏不了东西,咱们去那边看看。”两人调转马头,往迷魂洞方向去了。罗萱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加快速度撒薄荷粉,心里却更警惕了——防团局的人没放弃搜查,接下来的两天,得更小心才行。
另一边,陈正雷和陈武到了猎户村,老猎户正在院里擦猎枪,看见他俩来,放下枪迎了上来:“可是为日军突袭的事?昨儿我在山上看见史家伙计鬼鬼祟祟的,就猜没好事。”陈正雷把布防图的事简略说了说,老猎户当即从柴房里搬出十几副猎夹,还拿出袋铁砂:“这夹子里我淬了麻药,只要夹住,半个时辰内准动不了。铁砂你们也拿着,填进土炮里,威力能大些。”
两人谢过老猎户,扛着猎夹往回走,刚到界石附近,就看见陈文从隐蔽处跑过来,脸色有些急:“爹,张黑子说暗河上游发现了日军的探子,看打扮像是史土良的人,怕是在查物资的下落。”陈正雷停下脚步,往暗河方向望了望,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能看见岸边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走,去看看。”
三人到了暗河入口,张黑子正蹲在岸边,指着地上的脚印:“这脚印比护院的大,鞋底还有日军军靴的纹路,肯定是史土良引过来的探子。”陈武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水面泛起涟漪,远处的岔路隐约能看见磁石的反光:“还好陈文改了标记,不然他们早找到隐蔽处了。”
陈正雷蹲下身,把猎夹埋在脚印旁的草丛里,又用树叶盖好:“再在周围撒些苍耳,只要他们踩进来,就别想走。”陈文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我根据布防图画的反击路线,三日后鬼子来的时候,咱们让乡亲们守在连环洞的岔口,用瓷弹和土炮打伏击,再让新四军从帽峰山绕过来,前后夹击。”
几人正商量着,罗萱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片染血的布:“这是在迷魂洞附近捡到的,像是史猛护院的衣服料子,旁边还有打斗的痕迹,说不定是跟新四军的人遇上了。”陈正雷接过布片,指尖捏着布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铜锣声——是瞭望台的警报。
四人往帽子顶跑,罗萱指着远处的山坡:“你们看,史土良带着人往隐蔽处去了,还有日军的小分队!”陈武按住腰间的醉刀,眼神发狠:“来得正好,让他们尝尝猎夹和瓷弹的厉害!”陈正雷却按住他,目光扫过茶垄里的薄荷和界石旁的猎夹:“别慌,按原计划来,先把他们引到连环洞。”
说话间,史土良的人已经到了茶垄边,看见陈正雷几人,举着枪喊:“把物资交出来,不然烧了你们的茶垄!”陈正雷冷笑一声,捡起块石头往迷魂洞方向扔:“想要物资?去那儿找!”史土良以为是诈他,却看见旁边的瘦高个使了个眼色——是李副官让他盯着迷魂洞的动静。
史土良一挥手,带着人往迷魂洞跑,刚到洞口,就有人踩中了猎夹,“嗷”的一声倒在地上。日军小分队的队长举着枪喊:“小心有陷阱!”可已经晚了,罗萱从茶丛里扔出颗绿瓷弹,绿烟瞬间弥漫开来,日军呛得直咳嗽,陈武趁机冲上去,醉刀劈断了两人的枪托。
陈文带着乡亲们从连环洞的岔口冲出来,手里拿着土炮,“轰隆”一声,铁砂溅得日军四处躲闪。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新四军的人到了,史土良见状,想往回跑,却被陈正雷拦住:“想走?把通敌的账算清楚!”
史土良拔出刀,朝着陈正雷砍过来,陈正雷侧身躲开,勃朗宁从腰间掏出来,“砰”的一声,子弹打在史土良的刀上,刀掉在地上。史土良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求饶,陈武上前一脚把他踹翻:“现在求饶晚了!”
硝烟渐渐散去,日军小分队被全歼,史土良和瘦高个被绑了起来,李副官早就跑得没了踪影。陈正雷看着地上的弹药箱,又看了看身边的乡亲们,笑着说:“这界石下的藏,破得值,不仅缴获了弹药,还揪出了内鬼。”
罗萱捡起地上的布防图,撕成碎片:“往后,三十里洞再不怕豺狼来了。”陈文把猎夹收起来,往界石缝里又塞了把细辛籽:“等开春,这界石旁的细辛长起来,就再也没人能藏住坏心思了。”
夕阳落在茶垄上,金色的光裹着薄荷的清香,远处的连环洞隐约传来乡亲们的笑声,界石上的“陈”字在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