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同心柏的枝桠间还缠着未散的晨雾,像一匹被露水浸得发沉的白绫,垂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树下已聚了近百号乡亲,脚边的露水顺着裤脚往上爬,浸湿了粗布衣裳的褶皱,却没人肯退后半步——前排的后生们攥着锄头柄;后排的妇人怀里抱着孙辈,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角,眼里满是紧张。罗韬诚的妻子张桂香也在其中,她鬓角已沾了些白霜,时不时抬头望向人群前头的丈夫,眼里藏着担忧。
老药农李伯揣着旱烟袋站在人群最前头,铜制的烟锅在掌心摩挲得发亮,却没心思往嘴里送。他手里捏着三张皱巴巴的假币,那是上个月用半担白术换来的,本想给孙子换两斤糙米,结果被粮铺掌柜当场扔了出来,说这纸片子连草纸都不如。此刻纸角已被他攥出毛边,混着指缝里的药渣和泥土,像团发了霉的棉絮,在晨雾里泛着灰败的光。
“陈老哥,别磨蹭了!”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是村东头种黄连的王大二,他光着脚站在石板上,脚趾缝里还沾着药田的黑泥,“史家和日军一起用假币糊弄,咱们秋收的药都得被他们刮空!到时候连冬衣都扯不起布!”
喊声刚落,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就是!我家上周卖了二十斤桔梗,只换回五张这破纸!”张桂香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后怕:“前儿我替邻居家娃去镇上换针线,掌柜的一眼就认出是假币,差点被史家护院当成故意捣乱的,多亏邻村的人帮着说情才脱身!”抱怨声此起彼伏,晨雾里飘着的草药香,都被这股子愤懑冲得淡了些。
陈正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掌搓了搓,将木盘往石桌上“咚”地一墩。盘里的假币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脆响,像枯枝在风里拍打窗棂。他身后不远处,妻子周惠安正帮着几位妇人安抚吓哭的孩子。“乡亲们都瞧仔细了!”陈正雷抓起一沓假币举过头顶,马灯的光透过薄脆的纸背,照出里面混着的稻草纤维,黄澄澄的票面顿时显出几分鬼祟的斑驳,“这就是史家说的‘南京新币’,用稻草浆子掺了桐油糊弄咱们!真银圆扔地上能弹起来,声音清亮;这玩意儿——”他扬手往青石板上狠狠一摔,假币“啪”地裂开道斜缝,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纸芯,边缘还粘着细碎的草末,“连擦屁股都嫌糙!”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笑声里裹着咬牙切齿的愤懑。罗韬诚踩着露水从人群后走出来,黑色的绸缎马褂下摆沾了些草叶,他先走到张桂香身边,再拿着红布包走向石桌:“大家看这成色,”他用指甲在银圆边缘轻轻刮了刮,露出雪白的内里,指尖蹭过齿痕时还带起细微的声响,“真家伙含银足,边缘有齿,硬度够,能当药碾子压三七粉;史家那假币,你们试试——”他从陈正雷手里接过一张假币,用指甲一刮,表面的黄漆立刻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纸基,“上个月张之莲用它给娃换药,被护院打了耳光,说她用废纸糊弄,连药铺的门槛都没让进!”
站在后排的张之莲突然“哇”地哭出声,怀里的娃被惊醒,小手乱挥着也跟着哇哇乱嚎。周惠安赶紧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轻声安抚着。张之莲腾出一只手撩起袖口,露出胳膊上青紫交错的瘀伤,有的地方还泛着乌黑色的血印:“他们抢了我家最后一筐山药,就塞给我两张这破纸……娃烧得直哆嗦,嘴唇都干得起皮,我抱着娃跑了三家药铺,连副最便宜的柴胡都换不来啊!”她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娃的衣襟上,洇出一个个小湿点。
“烧了它!”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这次没人犹豫,几十张嘴一起应和,声浪撞在柏树干上,震得枝桠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落在乡亲们的头上、肩上。陈正雷掏出火折子,粗粝的手指捏着火绒轻轻吹,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亮起来,在他眼角的疤痕上跳了跳——那道疤是二十年前护药农时被山匪砍的,长约两寸,此刻在火光里像条醒着的黑蛇。
“烧!”他将火折子按在假币堆上,蓝幽幽的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卷着黑烟往天上钻。纸灰打着旋儿飘,有的粘在乡亲们的衣襟上,有的落进旁边的茶垄里,像给刚冒芽的茶苗撒了层黑霜。罗萱站在罗韬诚身后望着火堆,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常说一句话,脏东西烧透了就散了,做人得守住心里的干净。此刻这堆假币的火,倒真像在烧什么腌臜玩意儿,火苗舔舐纸张的“噼啪”声里,连心里的堵得慌都散了些,烧得人心里痛快。
就在这时,马蹄声像闷雷似的从山口滚过来,“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发颤。史猛骑着匹黑马冲在最前,马鬃上还沾着草屑和露水,他手里挥舞着马鞭,鞭梢在空中抽得“啪啪”响;十几个护院举着枪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四名端着步枪的日本宪兵,宪兵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咔嗒”声混着护院枪托撞击马鞍的“哐哐”钝响,枪杆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反了你们!敢烧官币?”史猛在马上吼道,唾沫星子溅在马前的茶苗上,压弯了刚冒头的嫩芽,“都给我蹲下!谁动一下,老子就打死谁!”日本宪兵立刻端平步枪,枪栓“哗啦”一声拉响,黑洞洞的枪口与护院的武器一起对准人群,像数双野兽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护院们纷纷勒马,缰绳拽得马前蹄扬起,场面瞬间僵住。张桂香赶紧将身旁的周婆婆往身后护了护,身体微微发抖;周惠安则悄悄退到几位老人身后,伸手握住身边一位老婆婆的手,给她递了个安稳的眼神。
陈正雷往前站了站,宽厚的肩膀挡在罗韬诚身前,悄悄将他往身后拨了拨:“史大少爷,这是三十里洞上洞和中洞的地界,我们烧几张自家的废纸,犯不着动枪动刀,更犯不着劳烦皇军的人吧?”他的手垂在身侧,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柄枣木柄的药铲,木柄被常年的汗水浸得发黑,铲头磨得雪亮,边缘还带着些细小的缺口,当年他就是用这柄铲,敲碎过三个山匪的脑袋。
“废纸?”史猛从马上跳下来,黑色的皮靴踩在烧尽的纸灰里,“咯吱咯吱”地碾着,纸灰顺着靴缝往鞋底钻。身后的日本宪兵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喝道:“这是皇军认可的新币,烧毁即是对皇军不敬!”史猛立刻跟着附和:“听见没?这就是跟皇军作对!”他的三角眼扫过人群,突然瞥见站在罗韬诚身边的罗萱,眼睛立刻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哟,小贱人也在这儿,正好!你爹欠着史家三成药税,你跟我回史府给我做伴,就抵了这笔税!”
罗萱攥紧了口袋里的磁石,冰凉的石面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母亲张桂香常对她说的话:遇事别慌,守住底气就赢了一半。“史正夫哥在柴房饿得直哼,你还有闲心抢人?”她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乡亲都能听见,“上次史正夫哥偷偷给陈商哥送药,跟我说你们把药库里的当归、黄芪都运去码头了,要跟日本人换枪——这话要是传到游击队耳朵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拜访’史家?”
“闭嘴!”史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最恨别人提史正夫,更怕“游击队”三个字。旁边的日本宪兵脸色一沉,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军刀,显然也忌惮“游击队”的名号。史猛扬起马鞭就往罗萱脸上抽,鞭梢带着风声扫过来,张桂香正要冲上前保护女儿,被旁边的周惠安拉住。陈武眼疾手快,从人群里冲出来拽着罗萱往旁边一躲,鞭梢擦着罗萱的发梢过去,“啪”地抽在同心柏的树干上,打掉几块老皮,露出里面嫩生生的白木,还溅起几点木屑。
“抓住他们!谁敢反抗就开枪!”史猛气得跳脚,吼声响彻山口。日本宪兵端着枪率先往前逼近,护院们也纷纷下马围上来,脚步踩在茶垄里,把刚冒芽的茶苗踩得东倒西歪。陈正雷突然吹了声铜哨,“嘀嘀嘀”的哨音尖锐急促,刚落,东边的茶垄里突然窜出十几个后生,手里举着锄头、扁担,有的还扛着捆干柴,呼啦啦地往这边冲;西边暗河方向也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陈文带着几个水性好的汉子,正从暗河沟里往外爬,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矛,矛尖闪着寒光。
“撤!按原计划走!”陈正雷喊着,一把拉住李伯的胳膊,又回头对周惠安叮嘱:“带着老弱妇孺走叠加峰,照顾好大家!”周惠安用力点头,立刻招呼张桂香和其他妇人:“快,跟着我,路我熟!”乡亲们立刻分成两拨,年轻人举着农具在后面掩护,老人和孩子跟着周惠安、张桂香往叠加峰跑;罗萱和陈武带着几个妇人抄近路,手里的布袋里装着浸了药油的布条和火折子,脚步飞快地往一线天方向跑。
史猛气得哇哇叫,挥着马鞭追赶:“往一线天追!那儿是死路!跑不了他们!”日本宪兵在后面快步跟上,军靴踩在石阶上“噔噔”响,护院们跟在最后,嘴里喊着“别让他们跑了”“抓住有赏”,像群追食的狼。
跑到雾锁一线天入口,罗萱突然停下脚步——这里的石阶窄而陡,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旁就是深约丈许的水沟,沟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从布袋里掏出磁石,往石阶缝里塞,磁石是昨夜陈文从暗河底捞的,块头不大却吸力极强,她特意选了石阶边缘的缝隙,刚好能卡住磁石。陈武在旁边帮忙,指尖被磁石吸得发麻,还不小心被石阶边缘的碎石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快!他们快追上来了!”他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滑石粉——这是药行里碾药剩下的,细得像面粉,他抓了几把往石阶上撒,滑石粉顺着石阶往下滑,铺了薄薄一层,滑得能让水牛摔跤。
“来了!”罗萱和几个药农、茶农刚把最后二十几块磁石塞进第七十二级石阶,就听见史猛的骂声从身后传来。她拉着陈武往旁边的茶垄里一蹲,借着茶树的掩护往外看——只见领头的日本宪兵刚踏上石阶,军靴的铁掌就被磁石吸住,脚底下又猛地一滑,“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脚腕扭成了麻花,疼得他直哼哼。后面的护院收不住脚,一个撞一个,像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枪也掉了,刀也飞了,有的还滚下石阶掉进水沟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乱成一锅粥。
“点火!”陈武压低声音喊。罗萱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苗立刻舔上茶树上绑着的布条——那些布条是前晚浸了桐油和苍术油的,一点就着。“噼啪”声响里,浓烟滚滚往上冒,苍术的辛辣味呛得人直咳嗽,日本宪兵在烟里乱撞,有的撞在岩壁上,额头磕出了包;护院们更是慌作一团,有的脚下没根再次摔在石阶上,有的慌不择路往水沟里跳,被水呛得直翻白眼,发出杀猪似的嚎叫。
史猛被磁石吸住了马靴,左脚怎么挣都动弹不得,右脚在地上乱蹬,气得用马鞭狠狠抽打石阶:“废物!都是废物!连几个老百姓都拦不住!”旁边的日本宪兵想上前帮他,却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根本迈不开步。浓烟钻进史猛的鼻子和眼睛,他原本油亮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的狗熊。
罗萱拉着陈武往不远处的岩洞跑,路过茶垄时,看见自己埋的竹筒被风吹倒了,里面的药油洒在土里,冒出淡淡的青烟,还带着苍术的气味。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三十里洞的草木都是护着自己人的,此刻倒真觉得,这山里的土、树,连石阶缝里的石头都在帮他们——这场仗,他们未必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