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钟平稳下潜。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气氛压抑。

　　七个不同来历的“洞潜专家”，此刻就像七块从不同盒子里硬凑出来的七巧板，棱角分明，彼此磕碰，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杨奇心里直打鼓，这一盘散沙可怎么办。

　　那个东欧毛子伊万诺夫，从头到尾闭着眼，看着和睡着了似的。

　　北欧大胡子哈兰德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潜水刀。

　　那个叫布迪的南洋猴精瘦子在检查他的DPV（潜水推进器）。

　　而缅傣本地蛙人亚泽，更是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像个哑巴。

　　就这种狗屁团队，万一查纳亚提还活蹦乱跳的，他们七个下去，就是给它送了七份外卖。

　　杨奇一时间完全没了主意，心下越来越焦虑。

　　一直沉默的谭琛突然开口了。

　　他没再提什么选队长之类的废话，那只会让这群桀骜不驯的家伙更反感。

　　他看了一眼杨奇，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霓虹女人，七海薰。

　　七海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她之前尝试搞了一下团建，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正尴尬。

　　谭琛突然伸出三根手指：“我们必须搞清楚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潜水钟里格外清晰。

　　杨奇和谭琛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立刻扭过头看着谭琛。

　　七海薰见到有人打破了尴尬，也抬起头看谭琛要说什么。

　　剩下那几个刺儿头，依旧各干各的，对谭琛爱搭不理。

　　谭琛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第一，我们要预估查纳亚提在水下的力量和状态。”

　　他转头看向杨奇：“你和他接触最多，你来说。”

　　这一手很高明，他没强行装逼，而是把话语权抛了出来，开始活跃交流气氛。

　　果然，伊万诺夫和哈兰德那两个大块头，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杨奇。

　　杨奇清了清嗓子，他知道这会儿不能露怯，否则丢脸丢大了。

　　他用这辈子最严肃的语气，沉声回忆道：“身高，目测2米3以上。体重不清楚，但看起来密度很大。”

　　“陆地运动能力…非常强。双腿立定跳，能超过3米。手部力量，能打穿汽车的防风玻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它被我用车重创了下盘。最后见到它时，它只能用双手爬行。”

　　杨奇想了想，又撇了撇嘴：“当然，料敌从宽。特别是对它这种不讲道理的‘生物’，不排除它的腿在水里已经恢复了。”

　　谭琛点了点头，接过了话茬：“很好。我这里补充一下，查纳亚提的肌肉密度可以抵挡手枪子弹的零距离射击。”

　　这话一出，潜水钟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唯一可见的弱点，是它的眼睛。它会反射性地保护自己的眼睛。”

　　那个北欧大胡子哈兰德，脸上露出了一副“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用英语喃喃了一句：“No way...”

　　伊万诺夫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气氛总算起来了。

　　谭琛趁热打铁，转向七海薰：“七海桑，你是海洋动物学家。根据杨奇的估算，你能评估出它在水里的活动能力吗？”

　　七海薰捏住自己的下巴，开始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大家的耳机里传来同声传译：“如此强悍的手脚力量，但似乎无法进行奔跑之类的精细动作…我个人估计，它极有可能用双腿进行蛙泳式的间歇式推进。手部力量强大，可以轻易攀附在池壁上。”

　　“在水中的运动能力，中等。它的视野范围…也许是弱点。”

　　她也学着杨奇加了个保险：“但不排除，它在水下可以突然进行常规游泳。”

　　谭琛低下头，露出一丝忧愁：“如果能大概估算出它在水中的速度范围，捕捞计划就好设计了…”

　　他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哈兰德和伊万诺夫。

　　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伊万诺夫，突然睁开了眼。

　　他没看任何人，嘴里开始用俄语碎碎念：“陆地跳跃3.5米…假设体重225公斤…巡航功率…大概...12000瓦…换到水里，阻力系数取1.2…”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了半天，最后猛地报出一个数字：“加上我个人的经验，它的最大巡航速度，可以达到2到2.5米每秒。”

　　“但是，”他皱起了眉头，“除开物理估计，如果用湾鳄类比的话，我担心它的瞬时爆发速度，可以接近8米每秒。”

　　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盯着谭琛。

　　谭琛读懂了他的意思，冷笑道：“8米的爆发速度。按照我们在水里的反应速度1.5秒算，安全距离必须保持在12米以上。否则，它一个蓄力，就有可能抓住我们。”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闷声发财的“海洋盗墓贼”布迪，突然开口了：“我常年用思嘉佩玛的DPV（潜水推进器）。休闲巡航速度1米左右。但我的‘工作’特殊…”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经常用全功率跑，应该能勉强和那玩意的最大巡航速度打平。”

　　伊万诺夫和哈兰德看了看布迪那瘦猴似的身材，又看了看自己，哈兰德笑着用英语开了个玩笑：“我们俩这种块头，肯定到不了这个速度。”

　　“很好，这是个很重要的数据。”谭琛点了点头。

　　虽然杨奇恨不得谭琛现在就暴毙，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已经隐隐成为了这支小队的临时领导。

　　他拉拢这群刺儿头的手法，确实有点东西。

　　谭琛继续说道：“那我们讨论第二个问题，也就是打捞方案吧。”

　　这次，大胡子哈兰德开口了：“琛，我们家在北欧世代捕鱼。”

　　“像查纳亚提这种危险的水底生物，必须弄个风险系数最小的简单方案。计划太复杂，哪个链条出了问题，我们就会有人牺牲。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他比划着手势：“我的看法是，将它引诱或者驱赶到特殊地形内，限制它的活动范围。然后在出口处对它进行捕捞，用某种装置限制它的活动能力，最后，用12米安全距离的缆绳把它拉上去。”

　　谭琛笑了：“我同意这个方案，大家投票吧。”

　　刷、刷、刷。

　　七只手，全都举了起来。

　　除了那个像哑巴一样的缅傣蛙人亚泽，团队里其他人的关系，明显拉近了不少。

　　哈兰德咧嘴一笑：“我们来自世界各个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因缘际会组成了这个小队。这次的行动，就叫‘通天塔’吧。”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到水面。”

　　七只戴着厚重潜水手套的手，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加油！”

　　杨奇的手刚一抽回来，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安。

　　“等会儿！”杨奇突然开口，打断了这短暂的团结，“那个老太婆是不是定了个闹钟？还剩多久？”

　　大家面面相觑，竟然没一个人在算时间。

　　纪霜霜冷冷的声音从潜水钟顶上的喇叭传来：“已经过了17分钟。”

　　谭琛叹了口气：“得抓紧了。”

　　……

　　与此同时，训练池边。

　　纪霜霜靠坐在高背椅上，闭目养神。

　　霍轩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微微躬身：“二小姐，Claire经理说她要去帮忙安抚住客。她保证，会尽量拖延时间。可信吗？”

　　“思嘉佩玛也怕事情败露，她敢耍花样吗？”纪霜霜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回应到。

　　霍轩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就和Claire一起走了。

　　等霍轩走远，纪霜霜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拿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那股子上位者的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晚辈谦恭的语气。

　　“冬叔啊…”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子浓重的闽南口音。

　　“系我啊，霜霜。”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族谱啦…对…就是纪家在龙国滇省，还有没有宗亲血脉在那边？”

　　“我今天…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纪家后辈捏…”

　　“好啦，好啦，查到了尽快回我电话吼。多谢冬叔。”

　　挂断电话，纪霜霜脸上的温和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