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们退回去。你就抓着线,跟在我后面,慢慢往回挪。”
他甚至还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沈老师,你这心理素质可以啊,换成我在利民水库那会儿,估计当场吓死了。”
沈月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奇立刻察觉到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便不再调侃,只是用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点一点地,沿着那根唯一的生命线,向后退去。
花了比进来时长一倍的时间,两人才终于退回到了那个岔路口。
身后的泥雾还在缓缓飘散,但岔路口这边的水流相对清澈,光线重新回到了世界。
沈月靠在岩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洞潜就这样,能见度随时可能清零。好在你没乱跑。”杨奇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主线轮,“你挺好的,真的。”
沈月沉默了。
她低着头,过了足足半分钟,才闷闷地开口:“行,那接下来按你的来。”
这句话说出口,对她这种性格来说,已经是少见的低头。
杨奇没有趁机嘲讽她,只是摇了摇头:“在开阔水域,你那套逻辑绝对没问题。但到了这种犄角旮旯的野洞里,就得再加一点…运气。”
他转过身,用头灯照向了中间那条有水流的、狭窄的通道。
沈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反驳。
她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这家伙在水底下,似乎…还是挺靠谱的。
中间这条通道,比刚才那条“死胡同”还要压抑得多。
刚一进去,洞顶就猛地压了下来,最矮的地方,两人甚至无法保持平趴的姿势,必须侧过身体,把气瓶斜着,像条蛆一样用手肘和膝盖在洞底的碎石上往前“挤”。
“一、二、三…换一下呼吸节奏。”
杨奇在前面开路,一边放线,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拍子,强迫自己适应这种被压扁的呼吸频率。
“你走慢一点。”沈月在水声通讯器里小声说。
“收到。”
杨奇立刻调低了速度,身后的沈月似乎也找到了感觉,慢慢跟了上来。
她的动作依旧有些别扭和僵硬,但渐渐地,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和杨奇的速度同步起来。
在这条压抑得让人发疯的低矮通道里,又爬行了不知道多久。
杨奇为了缓解两人紧绷的神经,开始没话找话。
“你以前…做这些勘测任务,都是带队的?”
“嗯。”沈月闷闷地应了一声,“以前的点位没这么深,也没这么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以前那些搭档,心理素质不如你。”
这句已经是极高的夸奖了。
沈月自己说完都觉得有点别扭,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加了一句:“当然,他们也没遇到过你在水下碰到的那些倒霉事。”
杨奇在前面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就在这时,前方的通道终于开始抬高、变宽。
但杨奇的头灯光束,却在前方照到了一片“不自然”的平整阴影。
一侧本来起伏不定的岩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形状异常规整的“黑洞”。
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石头上掏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洞口,又被什么东西塞满,只剩下一圈比周围更深的阴影。
杨奇游上前,伸手摸了摸:“不是岩石,这是人浇出来的一整块墙。”
沈月也游了过来,她打着头灯,仔细地照着墙体和岩壁连接的边缘。
“你看这边,”她指着缝隙里一道白色的水痕,“有浆液渗出来的痕迹。这应该在水里从另一侧灌浆的,是非常复杂的水下作业工程。”
两人正贴近观察,试图从这面墙上找出点线索。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两人侧上方的黑暗中,打着旋儿,缓缓地飘了下来。
那东西的轮廓…像一张脸。
沈月下意识地以为是杨奇游到了她旁边,她微微偏过头,想和“他”对上视线。
可就在她扭头的下一秒,杨奇的头灯光束,却从她的另一侧猛地打了过来!
“你看见什么了?”
沈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这才骇然发现,飘在她面前的这张“脸”,根本不是杨奇!
那是一副潜水面镜,两片黑色的镜片,在她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就像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通过水声通讯器,狠狠刺入杨奇的耳朵!
“怎么了?!”
杨奇见状,赶紧一个加速冲了过去,一把将那副还在打转的面镜按在岩壁上。
“冷静!是面镜!不是人头!”他大声喊道。
在水里会游泳还会咬人的头他都见过,这玩意儿在他眼里,简直是毛毛雨。
“呼…呼…”沈月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一串串气泡从他的呼吸头中漂出来。
杨奇抓着那副面镜,转了转:“型号挺新的,还带防雾涂层…这人在哪儿?”
沈月咽了下口水,声音还有点抖:“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别的潜水员?还把面镜给丢了?”
“要么是之前有别的队伍来过。”杨奇的声音沉了下来,“要么…就是谁在这儿出过事。”
他没有多说,心里却难免有点发毛——这种看不见主人的装备,比看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有时候还更让人不舒服。
沈月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把注意力从惊吓中拉回到了这面封堵墙本身。
“你注意到没?”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这面墙的边缘…都嵌进岩壁里了。”
她用潜水刀的刀尖戳了戳接缝处:“这说明,它是从另一侧水下浇筑的。”
沈月总结道:“墙的那边是空的。而且他们很怕这条通道漏水,或者怕有什么东西从这边出来,干脆就直接把洞塞满了。”
“那我们白来了?”杨奇皱眉。
“不一定,继续找。”
两人绕开这处被他们命名为“C1”的封堵点,继续游泳寻找其他的岔路。
前方,通道变成了一片由巨石堆叠而成的塌方走廊。
水流从巨石的缝隙中穿过,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激流。而在整个塌方区的正中央,只剩下一条黑黢黢的、勉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缝。
“这一段我先过去。”杨奇在缝隙前停下,“你在线的这头等我,看着我怎么挪,等会儿照做。”
他说完,将身体调整到最扁平的姿态,一头钻了进去。
这条缝比刚才那段通道更窄,更要命。
杨奇刚钻进去不到两米,就感觉后背猛地一沉!
“吭!”
他被卡住了。
气瓶的阀门,被一块从洞顶突出来的尖锐石头死死地卡住,进退不得。
水声通讯器里,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得可怕:“我先调一下姿势,你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