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色灰蒙，薄雾未散。凌云再次改换了容貌，将自己装扮成一个面色蜡黄、修为仅在练气三层徘徊的落魄中年散修，身上的衣物也换成了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袍服。确认一切并无破绽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府，向着坊市的西区行去。

　　越往西行，坊市的繁华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高大的商铺楼阁逐渐被低矮陈旧的老式院落取代，青石板路面变得斑驳不平，两侧甚至可见些许杂草顽强地探出头来。空气中的灵气也明显变得稀薄驳杂，远不如中心区域那般精纯浓郁。

　　这里的行人稀少了许多，且多是些年纪老迈、气息沉暮的修士，或是些眼神麻木、修为低微、似乎早已被仙途磨平了棱角的底层散修。他们或蜷缩在屋檐下打盹，或慢吞吞地清扫着门庭，对于凌云这个陌生面孔的到来，大多只是懒洋洋地瞥上一眼，便不再关注，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凌云依照璇玑地图的指引，深入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区域。巷弄曲折交错，如同迷宫，许多院落门庭破败，牌匾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房屋明显已久无人居，荒废在那里。

　　寻找百年前一次拍卖记录中提及的、一位匿名阵法师的可能居所，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凌云并非毫无头绪。璇玑早已根据那枚拍卖玉简中透露的有限信息——“筑基初期”、“阵法师”、“西区老宅”，结合其对碧波坊建筑布局、灵气流向的历史推演模型，圈定了几个最有可能的区域。

　　他首先来到的是一片相对整齐的院落区。此地的房屋虽旧，但还算完好，隐隐能感受到一些残存的、微弱的阵法波动痕迹，似是某种早已失效的简易聚灵或防护阵法的残留。

　　凌云没有贸然敲门询问，而是假意路过，同时让璇玑开启最高精度的环境扫描。

　　“扫描范围：方圆五十丈。重点分析：残余阵法痕迹强度与类型、地面灵力残留频谱、近期人员活动热力图……”

　　无形的波动以凌云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环境的一切细节巨细无遗地捕捉、记录、分析。

　　“左侧第三间院落，门楣有‘听雨轩’残迹，院墙基座有‘小磐石阵’残留符文，等级一阶中品，废弃超过三十年。院内现有两名练气中期修士居住，灵力属性为木、土，无阵法师特征。”

　　“前方巷口槐树下老叟，修为练气五层，寿元无多，正在瞌睡。其身旁石墩有微弱火系灵力残留，疑似常年放置药炉所致，与目标无关。”

　　“右侧废弃庭院，地下三尺埋有残缺阵盘一角，材质低劣，年代久远……”

　　璇玑冰冷而精确的汇报不断在凌云脑中响起，排除着一个又一个地点。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依靠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感官”，在废墟中筛选着可能的蛛丝马迹。

　　一连走过数个街区，排除了数十处地点，依旧一无所获。时间悄然流逝，已近正午。

　　凌云并不气馁，转而走向另一片更为破败的区域。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拥挤，巷道狭窄阴暗，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渣味。

　　在一处拐角，他看到一个头发灰白、满脸皱纹的老妪，正坐在一个吱呀作响的破旧藤椅上，眯着眼缝补一件法袍。那法袍灵光黯淡，破损处众多，显然已是年久失修。

　　凌云心中一动，缓步上前，脸上挤出几分属于落魄散修的小心翼翼和谦卑，拱手道：“这位婆婆，请了。”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凌云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沙哑道：“什么事？老身这里可没灵石借给你。”

　　“婆婆误会了。”凌云连忙道，“在下是想向您打听个人。听说百年前，这片儿住着一位手艺很好的阵法师老先生，不知您可知晓？”

　　“阵法师？”老妪手上的针线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老婆子我在这住了一甲子了，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阵法师。西区这破地方，有点本事的谁还留着？早就搬去中心区域享福咯。剩下的，都是些等死的老家伙和没出息的穷光蛋。”

　　凌云心中微沉，但还是继续问道：“那……是否有一位比较孤僻、深居简出的老先生？可能大概……百年前是筑基期的修为？”

　　“筑基期？”老妪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牙齿，“小伙子，你莫不是消遣老婆子？筑基期的高人，会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上百年？早就……”她话未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诶……你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有一个怪人。”

　　凌云精神一振：“还请婆婆指点。”

　　“往前头走，穿过那条最窄的巷子，尽头有个独门的小院，门板是黑沉木的那家。”老妪用针指了指方向，“以前是住着个老头，怪得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门口偶尔有些奇怪的符文亮一下又灭了。大概……五六年前吧，就再也没见过了。听说是坐化了。唉，这年头，谁还记得谁啊。”老妪说完，便不再理会凌云，继续低头缝补起来。

　　“多谢婆婆。”凌云道了声谢，心中却是一紧。时间似乎对得上，但……坐化了？

　　他依言向前走去，果然找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围墙比周围的都要高一些，门板正是老妪所说的黑沉木，如今已是斑驳不堪，上面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普通铁锁。

　　更重要的是，凌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院落周围残留的阵法痕迹，远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清晰和复杂！虽然同样早已失效，但那残存的符文结构和灵力流转的余韵，显示出布置者在阵法一道上颇有不凡的造诣，远非寻常一阶阵法师可比。

　　“璇玑，扫描院内情况。”

　　“扫描中……院内无生命迹象。房屋结构完好，但内部积尘深厚。左侧厢房内有微弱灵力反应，源自信封状态的低阶玉简盒。正堂地面有少量枯骨残留，骨质分析显示其主人寿终正寝，死亡时间预计在五至七年前。未发现预设危险禁制残留。”

　　坐化了……果然如此。

　　百年时光，对于低阶修士而言，还是太过漫长。纵有些许线索，也难敌岁月消磨。

　　凌云站在那紧闭的黑沉木门前，默然无语。最后的线索，似乎就此断绝。那关乎《五气归元诀》推演和未来道途的五行玉粉，难道真的就此渺无踪迹了？

　　他不甘心地看着那扇门，目光仿佛要穿透木板，看到里面是否还藏着未被时光彻底湮没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