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城税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第二十二天的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凌云蜷缩在一辆废弃的货车残骸后面,用那件破旧的毛皮斗篷紧紧裹住自己,却依然无法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几乎一夜未眠,城外集市的喧嚣在午夜前就已彻底沉寂,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刮过空旷地带的声音,以及远处落风城墙上火盆燃烧时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每一分钟都漫长如年。身体的疼痛、饥饿和寒冷交织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他只能依靠璇玑持续监测身体状态,并不断在脑海中演练着那个编造的身份和说辞,以此保持头脑的清醒,抵御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与绝望。
【核心体温偏低,新陈代谢速率减缓。建议进行轻微活动以维持循环,但需控制能量消耗。】
凌云依言,小心地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指和脚趾,避免发出太大响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落风城的南门。即使在这个时辰,城门依旧没有完全关闭,留着一条缝隙,两侧火盆燃烧得正旺,映照着守卫们如同雕塑般的身影。显然,这座城镇对夜晚的警惕性极高。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开始驱散夜幕,城外的死寂被逐渐打破。最早的是运送夜香和清运垃圾的车辆,它们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守卫简单的点头示意后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内。接着,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城内作坊的学徒或帮工,他们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出示身份牌后也被快速放行。
凌云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快要到了。清晨,是人流开始增多,守卫换岗可能带来短暂混乱,也是他这类“可疑人员”最可能被稍微宽松对待的时刻——或许是因为清晨的守卫还不够清醒,或许是因为人多容易浑水摸鱼。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伤势明显但不过分夸张,衣衫褴褛恰到好处地体现落魄,表情调整到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惶恐。他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尤其是那截拆解下来的矛头——深深埋藏在行李最底层,手上只拿着那根充当手杖的光滑木棍。
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牲畜粪便和尘土气息的空气,凌云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背,融入了最早一批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门口等待入城的人流中。这些人多是周边的农户,带着新鲜的蔬菜、禽蛋或柴火,准备进城贩卖;也有一些看起来是短途行脚的货郎或手艺人。
人群缓慢地向城门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焦虑和期待。凌云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守卫投来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
很快,轮到他了。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陈旧皮甲的守卫拦在了他面前,一只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眼神冷漠而充满审视。
“文牒或者身份牌。”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惶恐与卑微。他按照演练好的剧本,用带着刻意模仿西境口音(基于马尔泰克的发音碎片)的生硬语言,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小…小人是从西边黑石村来的…遭…遭了灾,村子没了,东西都丢光了…身份牌…也没了…”他配合着话语,微微颤抖着,眼神不敢与守卫对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恐惧和哀求。
那守卫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上下打量着凌云,眼神中的怀疑之色更浓。“西边?黑石村?没听说过。”他嗤笑一声,“又是哪个山旮旯跑来的流民?这年头,怎么尽是你们这种货色想往城里挤?”
这时,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守卫也凑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神情:“头儿,瞧他这德行,怕是身上半个子儿都没有吧?”
第一个守卫,似乎是这小队的头目,冷哼道:“规矩不能坏。没有身份牌,那就缴入城税!十个铜板,或者等值的货物!拿不出来,就滚远点,别挡着道!”他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木牌,上面果然刻着一些文字和符号,其中一个图案明显是钱币的形状,旁边刻着十道划痕。
【语言分析:对方索要“入城税”以替代身份不明的情况。要求:十枚本地铜币或等价物。态度强硬,但并非完全无法通融(存在以物抵税的可能)。】
凌云心中焦急,他身无分文,行李里除了那点可怜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干和块茎,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他继续哀求,试图博取同情:“大人…行行好…小人真的什么都没了…只想进城找条活路,什么活都肯干…”
“少废话!”守卫头目不耐烦地挥手,“没钱就滚!下一个!”
后面等待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嘟囔。凌云被推搡了一下,险些摔倒,右肩的伤处一阵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这倒并非完全是伪装。
就在他几乎要被粗暴地推开时,璇玑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紧急分析:左侧三步外,一名老者(菜农)的推车车轮轴承损坏严重,行进困难,且其神色焦虑,频繁看天。推测其急于入城贩卖蔬菜以求新鲜卖出好价钱。】【方案建议:主动提供帮助,修复车轮,换取其为你支付入城税的可能性为67%。此举可同时展示你的“价值”而非纯粹“乞讨”,降低守卫警惕,并符合“愿意干活求生”的人设。】
机会!
凌云目光飞快地扫向左侧,果然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吃力地推着一辆堆满蔬菜的独轮车,车的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行进极其缓慢且扭曲,随时可能散架。老者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试图调整方向,却效果甚微。
顾不上多想,凌云立刻对那守卫头目深深一鞠躬,语速加快但仍保持谦卑:“大人!小人虽没钱,但还有把子力气,会点修补的活儿!请允许小人帮那位老丈修好车,或许…或许老丈能发发善心,帮小人垫付这入城税?求大人通融片刻!”
守卫头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流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眯着眼看了看那辆碍事的独轮车,又看了看凌云,似乎权衡了一下。让这破车堵在门口确实影响效率,如果真能修好…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磨蹭!修不好一起滚蛋!”
凌云如蒙大赦,连忙道谢,然后快步(尽量不牵扯右肩)走到那老农身边。“老丈,我来帮您。”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检查车轮。
情况比看起来还糟。车轮的木质轴承已经开裂,铁轴套磨损严重且歪斜,几乎卡死。
“璇玑,扫描结构,给出最佳应急加固方案!需要利用现场最简单材料!”
【扫描完成。方案:使用韧性较强的湿皮绳(可从老农捆菜的绳子上抽取部分)缠绕开裂处并勒紧,临时替代部分轴承功能;寻找小块硬木楔入磨损空隙,矫正歪斜;润滑剂…可使用动物油脂(老农车上有小块腊肉?)或…唾液应急。】
时间紧迫,凌云立刻抬头,用尽可能友善的语气对老农说:“老丈,借您的皮绳用几根,再要一小块木头楔子,最好有点油…”
老农将信将疑,但看着凌云熟练检查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还是从车上扯下几根备用的皮绳,又掰了一小段垫车的木块递给他。
凌云接过材料,立刻埋头操作。他利用芯片精确计算出的缠绕方式和力道,用皮绳死死捆扎住开裂的轴承;又用小刀飞快地削出合适的木楔,精准地敲入磨损产生的空隙中,稍微矫正了轴的歪斜;最后,他实在找不到油,只能暗自啐了一口唾沫抹在关键摩擦点上权当润滑。
整个过程快而有序,带着一种与他落魄外表不相符的专注和精准度。周围的守卫和等待的人群都略带好奇地看着。
“好了!老丈,您试试推一下,别太用力!”凌云抹了把汗,退开一步。
老农迟疑地扶住车把,轻轻一推——车轮虽然依旧发出一点声响,但竟然真的顺畅地转动了起来,车子也不再歪斜!
“咦?真…真修好了?!”老农又惊又喜,试着推车走了几步,效果确实改善巨大,至少能顺利进城了。
守卫头目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凌云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这人还有点用”的考量。
凌云适时地再次向老农躬身,低声道:“老丈,您看…这入城税…”
老农心情大好,又看凌云确实狼狈可怜,还帮了自己大忙,便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数出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那守卫头目:“军爷,这后生的税,我替他给了!”
守卫头目接过钱,掂量了一下,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不再看凌云,只是粗暴地挥挥手:“算你运气好!进去吧!记住了,城里规矩大,别惹事,否则有你好看的!”
“谢谢军爷!谢谢老丈!”凌云连声道谢,低着头,快步穿过那深邃而压抑的门洞。
当他的双脚踏在落风城内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时,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终于踏入“安全区”的短暂松弛,有利用小聪明过关的侥幸,但更多的是对未来更深深重的忧虑。
十枚铜钱,只是第一道门槛。在这座规则森严的城市里,他依旧身无分文,没有身份,举目无亲。
入城税只是开始。真正的生存挑战,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逐渐被晨曦照亮的、森严的城门洞,以及外面那个他刚刚挣扎离开的蛮荒世界,然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城中混合着各种气味——炊烟、马粪、人群、某种未知香料——的空气,融入了落风城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人流之中。

